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十三章－石碑之諭

晚間八點半，向島，小瀾自宅。

務和小夏驅車返回，一開門，就看到小瀾和高建坐在開放式廚房的吧檯喝著紅酒，一邊用著筆電。

「歡迎回來。」小瀾朝他們微笑。

「在解讀石碑？」務瞥見螢幕上的資料，忍不住關心。

「嗯，有確認部分你白天解讀好的內容，會長那邊的解讀已經快完成了。」

小瀾伸了個懶腰，一旁的高建則是打了個哈欠。

「狀況如何？」務看向高建問。

「比較適應了。」高建眼尾鬆了些。

「唔哇……你們關係真的變很好欸！」小夏忍不住發出驚呼——務居然會這麼自然地關心高建！

務沒有回應，只是拎著筆電包走向吧檯，拿出兩個酒杯。

「喝嗎？」他看向小夏。

「喝！」小夏爽快走過去。

務倒了兩杯酒，遞一杯給小夏。小夏接過酒杯，另手抽出手機，點開方才靈修偷錄的影片後，將手機放到吧檯桌面——

「哼哼！給大家看看我剛才都玩了什麼。」她點按螢幕播放影片。

所有人湊近看著，不時嘴角上揚。

「真慘，哈哈！」高建邊笑邊抹額，抬眼看小夏一眼。「真有妳的。」

「倒楣鬼今晚一定會找前田理論，妳明天在協會有安排嗎？」務看向小夏，就見她露出一抹壞笑。

「關於這點，我有個好主意，放長線釣大魚。」她比出食指，說得自信。

「說吧。」務頗感興趣。

「夥伴你可以偽造網站吧？我就給前田一些她想要的東西。」小夏彈一下指。「我會寫兩份文案，一份真的，一份假的，假的就先丟上偽造社群。至於真的，就先留在手邊，只要時機一到就上架爆料。」

務嘴角輕揚，伸手拿出自己的筆電攤開後，推到所有人面前——

「已經準備了。」

螢幕上是小夏的臉書、X、IG和Threads。當然，都是偽造的。

「欸——可惡！」小夏皺眉，卻又甘拜下風。「太狡猾了，但實在很有默契耶！」

「我既然讓妳自由發揮，就會配合妳隨機應變。」務說得平淡，實則相當信賴小夏的能力。

「這樣的話——」小瀾抬指抵下巴，接著微笑看向務。「迷藥就灌得徹底一點。」

「可以。」務隨即明白小瀾的意思。

「小瀾妳笑得那麼溫柔，卻想著壞壞的事欸。」小夏拿回手機，靠上小瀾身旁的吧檯邊，興致勃勃地看著她。「妳要讓夥伴當鍵盤俠呀？」

「嗯，或許也請幾個臨演。」小瀾仍是微笑。

「這樣就能讓前田跟倒楣鬼的矛盾衝上檯面。」務拉回筆電，著手開始用 AI 跑幾個假帳號的留言模組。

「等一下我就把文案給你，明天沒安排，但會用 LINE 跟前田應對。」小夏說完，喝一口紅酒。

「嗯，今晚就能處理好。」務點頭，仍是注視螢幕，指尖連敲。

「姬蝶明晚大概七點回到尾道。」高建打開手機跳出的訊息說道。

「那我們剛好換回市區據點。」小瀾也點開手機，在他們所有人的群組回覆。

「明晚可以見到吳棋嗎？」小夏面露期待。「依我猜，你們一定還沒告訴他我在日本。」

「嗯。」務淡笑，暗暗期待吳棋的反應。

「果然！明天又可以嚇嚇他了。」小夏咬牙一笑。

「後天晚上就是燈祭和神主儀——」小瀾正想討論接下來的對策，就看到手機跳出一則訊息通知。

務抬眼看向小瀾，冷靜的眼透著幾分狐疑。高建也看向了她。

小瀾神色凝結一瞬——

「是朔。跟我約了後天晚上，在嚴島神社。」她平靜說道。

務壓眉皺眼，他那不好的預感似乎實現了。

「嗯？發生什麼事了嗎？」小夏發現氣氛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現在武僧團也開始追查我們的下落，但好處是不會出現在神主儀式上。」小瀾沉下眼，重新思索對策。

「聽由依說是很麻煩的傢伙。」小夏看向務，希望他給點說明。

「神主儀式，會有誰的裂縫異變嗎？」務沒有理會小夏，向小瀾說出推測。

「不好說。」小瀾難得表現出保留的態度，「岡的裂縫這兩天變得相當不穩，不是契機先出現，就是先異變。薰那邊真正要提防的是天照大神。」

「看來重點是牽制。」務喃喃說道。

「剛好姬蝶明天回來，原本我打算和她一起處理岡的裂縫，但這下只能先交給你們應對。」

「改時間？」高建問得認真，眉間夾著焦慮。

「我有馬上問他能不能改明天，但他已經安排去醫院陪橘大人。若考量天野信造成的影響，最好不要再拖延。」小瀾有些無奈地看向高建。

「那讓欽祀團隊跟著大小姐待命。」務提議。

「不行。」小瀾搖頭。「裂縫會互相影響，而且——」

小瀾欲言又止，所有人都看向她。

「薰已經變成牽魂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皺眉，像一併把空氣壓縮。

「再加上川上元宇，他一定會出席儀式。三股裂縫能量在不安定的狀態下交會，只能請你們全力因應。」

眾人沉默，務露出嫌棄至極的表情，高建則煩躁地抓了把頭髮，像是沒能有個迴避的出口。

「有爆米花嗎？」小夏隨口丟了句，倒也不是想緩和氣氛。

「嗯——好像有喔。」小瀾看向小夏，沒覺得她突兀——小夏正用自己的方式站進這場戰局。

「欸？」小夏還真沒想到。

小瀾起身走向廚房的冰箱，從裡頭翻出一包微波就可以吃的爆米花。

所有人就這樣看著小瀾拿著那包爆米花放到微波爐，設定時間按下開始後，嗡鳴聲遊走廚房檯面。

「……大小姐！」務有些傻住，終於回神抗議。「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爆米花好吃呀。」小瀾一手捧著臉頰，一臉稀鬆平常。

「哈哈哈！」高建忍不住笑出聲，他本該最擔心的才對，卻因為小瀾的舉動整個人鬆了下來。

「這是怎樣？超好笑！我沒想到妳這麼不正經欸。」小夏也跟著笑出聲，一邊走向小瀾。「等等裝在盤子裡吧。」

「好呀。」小瀾笑回，伸手拉開檯面下的抽屜，拿出一個白色盤子。

小夏靠到微波爐旁的檯面，轉頭看向小瀾。

「謝了。」她輕聲道謝，只有兩人聽得見——她明白，小瀾是不希望她感覺到被冷落。

小瀾沒說什麼，只是微笑，接著看向務和高建。

「務，你和姬蝶帶欽祀團隊應對神主儀式可能的狀況。朔只能我單獨見，我會跟阿建開啟共感。」

「唉……」務深嘆一口氣。「我們雙邊也得防範武僧團，估計找上你的機率很高。」他看向高建，眉頭深鎖。

「嗯，我會留意。」高建雙手環胸，似乎也只能接受當前的安排。

「只要武僧靠近，會先聽到節拍合一的吐納聲，小心他們的硃砂串。」務提醒。

「我會事先劃界抵銷硃砂的影響。」小瀾說得謹慎。

「硃砂？那不是避邪驅魔用的嗎？」小夏才說疑惑，隨即想了明白。「哦——因為高建是半魔半神？」

「嗯。」務回應，又低頭思索一會兒。「我讓吳棋跟你們。」

「哇嗚——」小夏聽到務派吳棋上場，露出期待的表情。「真想看他大展身手。」

「下次吧，那天妳得跟著前田。」務看向小夏。

「哎呀我知道啦，我會好好處理她的。」小夏對務擺手。

務望向窗外，拉遠的神色彷彿丈量著未知的戰線。

『叮』一聲，微波爐傳來陣陣爆米花的奶油香氣。

「好啦好啦，我看你們已經決定好了，該吃爆米花囉。」小夏端起盤子打開微波爐。

「好香喔。」小瀾雙掌合於胸前，看著小夏把爆米花打開倒入盤子後端起，兩人便一起走向吧檯。

兩人有說有笑的模樣，看在高建和務的眼裡，是鬆軟愉快的時光。一切焦慮與煩憂隨著她們的笑容被沖淡。

儘管無語言說，他們仍是在心底暗暗立誓——必須守住這樣的日常。

窗外風聲滑過，街燈微晃、屋內笑語。人間微小聲響，彷彿偌大宇宙亮起的幾點星。

卻又沒入黑暗。

／／／／／

離開現世，跨越時空。

在那只有少數意識可以觸及的維度，一片燦光劃過真空。

隨著掃過黑暗的日光焰火停下，周圍是渾濁扭曲的幽黯宇宙，是意識沉積之處，也是低頻能量匯聚之地。

一團日輪燦光，熾烈燃燒的焰光懾退混沌，黑霧能量退遠，有如黑色太極的光點。

——天照大神。

「稀客啊稀客。」

一道低沉邪音，從高密度的渾濁能量匯聚之漥探了出來。一雙燃燒黑焰的銀瞳睜眼，黑紅異光圖騰浮出，像一張戴著黑色狐狸面具的臉。

「祢是來跟我搶獵物嗎？嘻嘻。」渾古瞇起銀眼，望著眼前日輪。

「呵，祢以為呢？」天照大神輕笑。

「噢——」渾古意味深長，語調帶著輕慢。「黑天可是我先找上的。」

「本宮日輪不為任何次序作證。」天照大神不以為意。

儘管只是一圈日輪燦光，渾古仍是可以覺察到天照大神的視線、神情與意識。

「復甦之後，竟連態度都囂狂了起來，敢讓祢手中玩物明目張膽利用本宮力量。」天照先聲示威，卻也不完全是真意。

——一枚御符，既是誘餌，也是觀測。若黑天因此被迫顯露更多本質，祂或許能窺探三相。

「哈！我是會事先知會的存在嗎？」渾古笑著反問。「大日女尊呀，祢少裝了，祢那隱隱作動的慾望波動，我可是感知得特別清楚吶。」

「這般炫耀了無新意，黑天同樣明白。」天照大神不想多言客套，話鋒轉為凝重。「對黑天，祢知之多少？」

渾古先是安靜——這傢伙特別跨了幾個時空來，應該不是單純為了嗆祂利用各自的棋子這麼無聊。

「祢想知道的……是多少時空之外、多少宇宙之前呢？」祂瞇眼，邪氣黑焰燃起詭異的弧度。

「祂可是三相？」天照大神隨即從渾古的話語之中覺察線索。

「嘻嘻嘻……祢早就知道了吧？還特地跑來找我確認什麼？」渾古笑得嘻鬧。

「祢可見過另兩相？」天照大神續問，隱隱散出幾分不穩定的意識波動。

「噢，還真是看得起我啊！白夜，祢知道吧？但那東西甚至對我們來說都是神話了。」渾古說得坦然，卻更起興致。「至於黎輝，我可是與祢同樣好奇。」

「說笑呢？神話不過其它時空，祢就甘做祂階下物？」天照大神似乎有所動搖。

「嘖，甘啊！甘！」渾古答得乾脆，樂在其中。「這樣將祂逼到極致時才有成就感，可不是嗎？」

「魔道終究是魔道。」天照大神淡笑一聲，卻感一陣不快。

——一個沉迷於人類的神祇，憑什麼擁有那麼龐大的能量？白夜的宇宙早已消逝，被祂自己化身的黑天所毀……想到這裡，祂閃過一道疑問。

——當前的宇宙怎麼來的？在黑天與渾古決戰之前，這個宇宙呢？

祂，日輪天照，有著日光焰火的能量，聚於宇宙初現之時。渾古則是宇宙塵埃和渾沌意識集散的結果，後來被黑天擊敗，沉積宇宙再次匯聚。

——黑天……或該說三相，何時出現在這宇宙的？當今川上瀾，又是何相？

「沒想到祢竟也知道白夜和黎輝的存在。」天照大神說著輕蔑，實則別有用意。

「哎！這回是被小瞧了呀，嘻嘻！就像祢說的，不過就是晃晃宇宙、看看其它時空。至於黎輝，我哪天見到了再和祢分享分享，哈！」

渾古早已感知天照大神那話語包裝下的意識顫抖，暗暗覺得相當有趣，便加油添醋。

「搞不好，跨越維度這事對咱們這種跨維度存在，才是最大的考驗啊……」祂幽幽地說道，決定不再多言，一雙銀邪狐眼沉入渾濁，迴盪陣陣詭笑。

「哼。」天照大神悶哼一聲，也不再探問。祂再次穿越時空，回歸宇宙一處。

——暫時就讓渾古那魔道玩玩，削弱川上瀾對祂而言也有好處，祂本就想將其納為己用。

若三相再臨一體，日輪之光或首當其衝，難保不會威脅祂的地位。宇宙之中，唯日輪能耀眾生息。若光熄滅，也非本宮之光——光灼燒誰，更由本宮決定。

祂可是初始之神。

／／／／／

翌日午後，真靈協會理事長辦公室。

前田正坐在辦公桌前，思量如何處理元宇和千小姐的衝突。

昨晚靈修課上到一半，元宇打電話給她，痛罵千小姐的無禮和荒謬。但她早上收到千小姐的訊息，說昨晚已經在社群鋪墊協會的宣傳，而且是中、日、英文並行。首先釋出類似前情提要的文宣，收到的迴響相當不錯。

千小姐提供相當多的截圖，她也親自查看社群平台，確實不少人留言，互動回覆相當用心。而且讀過文宣，她並不覺得哪裡有問題，還提了不少靈修課的優點。

『叩叩叩』三響，門外傳來由依的招呼聲。

「進來吧。」

「打擾了。」由依捧著筆電走進來。「理事長，向您匯報一件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前田期待地問。

「我們近兩個月每一場講座，無論線下還是線上的報名皆已額滿，陸續有人詢問後續講座行程，也有海外人士詢問是否有機會加開線上講座並提供翻譯。」

由依一邊說，一邊將筆電上彙整好的報名資訊呈現給前田看。

「就連過往線上講座的回看率也從 35% 提升到 68%，留言互動率突破以往，來到 21%。」

「真是驚人……」前田又驚又喜，深覺不可思議。她想起過去苦心經營卻始終突破不了的挫敗，如今——是轉機。

「當今自媒體的影響真的不容小看。」由依讚嘆，故意說給前田聽。

「這樣轉換課程的機會就能大幅增加。」前田在由依的操作下，快速掃過報名名單——一瞬間似乎看到兩個一樣的名字，但那只是同名同姓吧。

前田雙手交握，對於協會接下來的拓展已然迫不及待。

「是否召集幹部開會研討後續的安排？」由依轉回筆電，細心詢問。

「是啊，打鐵趁熱，應該要把握這波網路熱度。」前田點頭，低眉思索半晌。「我親自在幹部群組約定線上會議時間，應該會需要調整半年內的行程。」

「是，我這就著手準備議程。」由依才剛說完，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打開。

前田望向門口，川上元宇一臉煩躁地走進來，她不禁皺眉。氣氛本該尷尬，但對方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來得唐突又失禮。

「妳先去準備吧。」前田看向由依說道。

「是。」由依回應，轉身朝川上元宇禮貌點頭，便抱著筆電走出門外。

門關上後，前田露出有些生氣的神情。

「現在連門都不敲了？」

「我是氣頭上。」元宇不耐，明知站不住腳卻不願低頭。

「多虧千小姐，你可知道我們當前所有的講座都滿場了？」前田知道元宇是來找她理論千小姐的事——本還想說觀察一陣，但現在顯然不需要。

川上元宇一聽，狐疑地看著前田。

「什麼意思？」

「千小姐已經著手替協會宣傳，昨晚才發布鋪陳用的文宣，正式文宣都還沒上架就已經有這樣的效果。」前田語帶嫌棄，看著元宇的眼神甚至有些鄙夷。

當初找上元宇正是看上川上家的人脈和資源，但跟他合作將近一年的成果，竟只需要千小姐幾篇文章。

不過，當前不適合馬上脫鉤，畢竟是地方望族，這個場地也是套關係才能便宜租下。若這波操作成功，半年後就有機會另尋場地。

——人脈可以換、場地可以換，流量不能掉。

以當前來說，她或可接受維持私下的關係，但她愈來愈不想讓對方插手協會事務——每回爭議總有他的局。

「怎麼可能？」元宇半信半疑。

前田嘆氣，拿出手機點開千小姐傳給她的訊息。

「你自己看吧。」她將手機遞給元宇。

元宇接過後，滑了又滑，原本氣憤又懷疑的神情稍緩，愈看愈有些心虛了起來。

『難道這女人是真不懂？』他不禁納悶。

看著千小姐筆下的描述，連他都被那些文案吸引。

無論是課程還是靈修，竟可以如此輕鬆有趣的方式呈現。儘管有些地方令他感到被嘲弄，卻吸引一票網友點讚稱是，難道這就是世代差異？

是他跟不上世界的語法。

「現在你就是專心帶學員靈修就好。」前田看著元宇有些尷尬的模樣，決定趁機冷處理。

「這、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元宇仍想嘴硬，內心卻已經動搖。儘管他充滿懷疑，卻是未知，無從反駁與辯論。

「是我們沒有用對方式，早該這麼做的。」前田站起身，口中說著「我們」，實則另有盤算。

她走到元宇旁邊湊近他，溫柔撫上他的胸口，試圖安撫他剩下的怒氣。

「別氣了，我們先看看一個月的效果，若那些問題你不知怎麼回答，我們先模擬應對不就行了？」她輕輕在他耳邊說道。

元宇耳底一陣發癢，胸口有些酥麻，前田吐息撩動，因惱怒繃起的神經軟了下來。

「行……那、那就先觀察。」元宇說完，回身正想摟住前田，她卻轉身走向辦公桌。

「那太好了，我趕緊準備幹部會議，排定工作行程。」前田坐回辦公桌，打開筆電敲打鍵盤。

元宇先是無語，卻也算識相，握拳摀嘴。

「咳！咳嗯，我靈修課再過來。」他說完，自個灰溜溜地離開辦公室。

前田抬眼看向關上的門，眼神有如看著雞肋，也像是終於送走麻煩精。她鼻息一嘆，繼續工作。

／／／／／

尾道市區北部山區。

為防範武僧團追蹤，小瀾決定一早先轉移陣地，前往當初轉化橘夫人的山中據點，晚上再回市區自宅與姬蝶他們會合。

同樣的起居室，日光從敞開的拉門灑落榻榻米，秋日涼風使人慵懶，也在風徐時刻拉進溫度的距離。

蜜柑的氣味輕點鼻尖，是增添食慾的酸甜。四人圍著暖桌，一邊閒聊一邊處理公務。

「小夏這趟跑來，公司那邊沒問題嗎？」小瀾咬著一片橘子，一邊細看螢幕上的石碑照。

「行啦！我團隊很罩。而且只要有網路我就能工作，上次去祕魯三個月也都是線上處理。」小夏飛快地敲打鍵盤，從打開筆電到現在就沒停過。

「這段看完了，沒有出入。」高建用手機看著務丟在群組上的解讀內容。

「嗯。」務點頭，雙手同樣忙於鍵盤。

「辛苦了。」小瀾剝一片橘子遞到高建嘴前，他便咬了過去。

「還有橘子嗎？」小夏探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小瀾。

「有呀，來。」小瀾將一顆剛剝好的橘子拿給小夏。

「耶吚，讚啦！」小夏終於停下雙手接過橘子，開心地吃起來。

「最後一段已完成，麻煩大小姐確認。」務十指交叉扳掌，放鬆指關節。

「好，辛苦你了。」小瀾微笑，也給了務一顆橘子。

「由依來訊，前田和川上元宇之間的矛盾已經開始發酵。」務看著螢幕跳出的訊息，剝下一片橘子放入嘴裡。

「哎哎，真是半斤八兩的一對。」小夏賊笑搖頭，看向務。「是說，倒楣鬼不知道由依是你們的人嗎？」

「由依隸屬其它單位。」務轉身將放在一旁的茶盤拉過來。

「你們有其他據點？」小夏有些驚喜，她以為川上家只有深耕尾道。

「不算據點，是我國處理隊。我們會交換部分成員，進行工作協助或技術交流。」務一邊說，一邊替每個人倒茶。

「原來如此。」小夏倒是沒想過。「那你們知道由依對吳棋有意思嗎？」

「嗯呀。」小瀾對小夏突來的八卦接受良好，務也「嗯」了一聲。

小夏看了一眼高建。

高建注意到小夏的視線，瞥著她的眼神透出一絲驚訝，又默默看回眼前的手機螢幕。

「噗——好有趣。」小夏忍不住噗哧了聲。

「呵呵，阿建不太注意這些的。」小瀾輕輕笑了兩聲——高建的反應實在可愛。

「他眼裡裝不下小瀾以外的東西啦。」小夏揶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高建顫了一下，眼神飄向旁邊搔了搔臉頰。

「是說，我可以看你們解讀的石碑內容嗎？」小夏蓋上筆電螢幕，問得期待。

務看向小瀾，小瀾微笑點頭。

「最後這段我這確認完了，就等阿建。」小瀾說道，將筆電推向高建面前。

高建湊過去，仔細看著照片和小瀾確認好的內容。

「倒數第二句……」

他細看古字，幾幕沙漠景色閃過眼前，三星高掛夜空，底下是三座金字塔……

「我讀到的是『參星織帶，漫沙之錐，星尖相應之際』。」他說完，捏了捏額頭。「只有這句部分出入。」

務隨即動手修改。

「還好嗎？」小瀾關心地問。

「沒事。」高建微笑。

「整理好了。」務將筆電螢幕攤開，推到桌面中間。上面是一份表格化的對照表，每一句的照片截圖搭配解讀的內容，並附上單字解讀和輔助識讀的文法。

－－－

三相合一，世界初迎創造。

宇宙重生，維度劃分，區分人神魔。

凡人之軀無以跨維。

神識之啟得以穿越。

皮囊囚牢，而有完人。

行者得為完人，完人得以揚升。

星輝落塵，神魔並肩，輾轉輪迴。

千年劫難，破格回升，黑天再現。

三語之諭，新契之初，共渡塵世。

天下大平，因緣再續。

轉果為因，因即是果。

幾經千百，締善結緣。

直面深劫淵藪，唯神魔能共渡。

三相合一，神魔金焱揚天。

參星織帶，漫沙之錐，星尖相應之際。

諭示破土，渾沌降世，契機再臨。

－－－

「看起來好像預言喔。」小夏看著螢幕，隨口說了句。

高建和務看向小夏，似乎頗為認同。

「嗯？難道我說中了什麼嗎？」小夏看到兩人的反應，有些興奮起來。

「剛說的倒數第二句。」高建指向螢幕。「讀的時候出現埃及金字塔的畫面，而且是晚上，天上有三顆很明顯的星星，對應了三座金字塔的頂端。」

「聽起來是獵戶座。」小夏吃下最後一片橘子。

「妳都說對了。」務覺得相當合理。「本以為是歷史，實際上是神話時代的諭示，至於是誰留下的——」他拉長尾音，已然有所推測。

「那這些預言有實現嗎？」小夏一手托起下巴問務，又看向小瀾。

只見小瀾仍是沉默，看著螢幕卻視線微晃，伸手摸著一行行字，像是想要看清。她感覺指尖逐漸發燙，眉頭深鎖。太陽穴陣痛，頭頂發顫，大腦彷彿觸電般痠麻。

串起的字句晃出金色殘影，現世五感模糊，令她不禁閉上眼，意識感官同時放大得無比清晰。

靈魂深處傳來波動，畫面接二連三閃現——她似乎看著誰，也同時在一旁看著自己。

『是我。』她頓時明白。

她對一人喃喃訴說，感覺流下淚，宛若交代遺言，也託付希望。最終，星輝和日曜交織，意識沉寂的同時，宇宙再創。

『在那之前呢？』

心音泛起，一圈漣漪綻開，畫面卻融入一片黑暗。甫一呼吸，霎那頭痛劇烈，彷彿雷擊灌頂。視線瞬間發黑，耳膜裡只剩尖銳嗡鳴，連指尖都有些發抖。

「唔……」她痛得幾乎失力。

「小瀾！」高建扶住小瀾，她整個人倒了過去，神情痛苦，甚至開始喘氣。

「大小姐！」務焦急起身關心。

小夏抿了下嘴，不管怎樣得先讓小瀾緩下來。她趕緊起身拉開一旁的儲藏櫃門，搬出一套被褥鋪在地上。

「先讓她躺下吧。」

高建將小瀾抱了過去，讓她躺好。務伸出手來放到她額前，感知她當前的意識狀態。

「怎會突然這樣？」小夏忍不住關心，透著幾分擔憂。

「估計是串起整段內容後，大小姐的靈魂有所共振。會這麼劇烈，很可能是觸及相當深層的靈魂經歷。我想，留下這段諭示的正是當時的她。」務冷靜解釋，卻也忐忑。

「是白夜，也是黑天。」高建板起嚴肅。「祂將諭示留給了當時的我。」

「果真如此。」務幾乎已經釐出脈絡。

小瀾有些難受地睜眼，舉起手輕輕將務的手挪開。

「別擔心，只是頭痛。」她微笑，臉色緩了過來。「還有，第三塊石碑……」

「還沒出土，就在埃及吧。」務和高建互看一眼。

「至於第二塊石碑，應該不是諭示，而是歷史……」小瀾撫著額前，頭痛稍緩，卻很暈眩。

「教科文組織手上那塊。」務手抵下巴思索。「若是如此，依內容的順序，現在解讀的應該是第二塊，是諭示；教科文組織那塊是第一塊，代表過去；藏於埃及的是第三塊，是接著第二塊之後的諭示。」

「記載歷史的那部分……應該就是我必須面對的淵藪。」小瀾半闔眼眸，儘管尚未憶起，靈魂深處仍是明白。

——那是她胸口的深淵。至今，靈魂仍是本能地抗拒觸碰。

「別把自己逼太緊。」高建憐惜地撫上小瀾的臉頰。

「石碑解讀交給我和高建就好。至於第三塊石碑，我會先派我們在埃及的人調查。」務說道，一邊替小瀾拉好被子。「大小姐先休息吧。」

「謝謝你，務。」小瀾露出有些難為的笑。「這段時間要辛苦你了。」

「沒有的事。」務溫柔一笑。

「你們好好休息吧，夥伴我們去採買晚餐的食材好了。」小夏提議。

務看了下時間，他們確實可以先出發。

「嗯。」他點頭，接著看向高建。「晚點市區會合，大小姐交給你了。」

「嗯，晚點見。」高建點頭。

「真期待。」小瀾閉上眼，嘴角仍是淺笑。

＊

務和小夏一塊收拾桌面後，便先驅車離開山中據點，前去市區採買。

「總覺得……該怎麼形容好呢？」小夏看著車窗外景色，因剛才的狀況冒出一些疑惑。

坡間小徑蜿蜒曲折，沿路梯田景致愜意，卻無法鬆下兩人揪起的心。

「小瀾感覺特別虛弱？是這樣嗎？」小夏很少說得這麼含糊。「啊，應該說相對虛弱的感覺，跟你們其他人比起來。」

務瞥了小夏一眼，她會這麼說，或許不算意外。

「有件我想不懂的事，你們每個身手都這麼好，難道白祀不用訓練體能和格鬥技嗎？」小夏終於釐出疑惑的點。

「確實如妳推測，歷代白祀也會進行體訓和武訓，正常狀況下至少具備基本防身能力，體能也會比一般人來得好。」務說得輕，心卻很沉。

「小瀾這方面看起來完全不行。」小夏看向務——他的眼神透出幾分傷感。

「大小姐十歲時，發生一場重大意外，差點沒能救回。」務此刻的口吻相當安靜，卻是扼著心中的不捨。「她昏迷了三個多月才醒來。在那之後，她的異能顯著提升，卻花了幾年的時間復健，體能才恢復到一般人的程度，但後遺症讓她無法承受體術面的高強度訓練。」

「聽起來好辛苦，是什麼意外？」小夏聽著，心情也跟著沉重起來。

「當時是她母親帶她去台灣旅遊發生的。據說，她是為了救一個男孩，動用神格，將原本會發生在對方身上的車禍轉嫁到自己身上。」

小夏深覺不可思議——原來這種事真的能做到！

「車禍的傷害，加上肉身承受神格的反作用力，讓大小姐一度瀕死。」

小夏忽然有股心酸酸的感覺——原來小瀾曾吃過那麼多苦，她果然不只是個光鮮亮麗的大小姐。

不過，她也注意到務方才的措辭——

「你剛剛說『據說』，那時你們還不認識？」

「嗯，我十三歲才認識大小姐。」務回答，語調帶著幾分感慨。

——若早一點認識紫羽姊的話……是否就能替她多做些什麼？

「大小姐她，真的非常拼命……」務不自覺脫口，捏緊方向盤之際，也無意間咬了唇。

「難怪她身邊的人都這麼支持她。」小夏說得欣羨，卻也恬然。

「嗯。」務淡然一笑，心底卻是深刻的關心。

「那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好好把倒楣鬼修理一頓了。」小夏咬牙一笑。

務一聽，揚起蘊藏決心的嘴角。

「當然。」

／／／／／

尾道市區，位於新高山的市民醫院。

橘暉的病房內，橘朔坐在沙發上，一手撐著頭正睡著。

昨晚主動回覆了瀾，與她約定明日晚上嚴島神社會面後，他便心神不寧、輾轉難眠。直至今日父親療程結束後，看著父親沉沉睡去，倦意終於滿上。

不知睡了多久，他往前一傾，這才醒過來。睡眼惺忪，身體微痠，腦袋有些模糊地抬頭一看，便看見夫人正陪著父親看報紙。

他不禁有些彆扭，對於自己不小心在沙發上睡著。

「朔，你醒了。」橘夫人溫和地望著朔。

「……抱歉，我睡太久了。」朔起身走向病床邊。

「已經傍晚了，你陪暉大人看報紙、說說話吧，我去買晚餐。」橘夫人一邊說，一邊將報紙遞給朔。

「麻煩夫人。」朔接過報紙，微微欠身。

橘夫人轉頭對橘暉微笑，起身離開病房。

「父親現在感覺如何？」朔坐上一旁的椅子，將報紙攤開。「要接著看嗎？」

「說不上好或不好，心卻很靜，先放旁邊吧。」橘暉靠在傾斜的病床上，轉頭看著朔。

朔低著頭，將報紙摺好後放到一旁的櫃子上，眼神仍是落在被褥。

「這麼多年，難為你了。」橘暉望著朔——他暫時還是無法看著他說話吧。

自從那晚醉酒失言後，雙方眼神便不再交會。

「父親專心養病吧。」朔口吻平淡，卻無法控制吐息微顫。

心中忽然抗拒，卻又盈滿期待。

——難道，父親會和夫人一樣，對他坦言自己的過錯，並且道歉嗎？或許他們是真錯了，可是……

這真是他要的嗎？

「我來日無多，但還是希望偶爾能外出，回家一趟。」橘暉說得溫、說得慢。

「我會詢問院方看是否能安排。」朔一如以往，與父親一應一答。

「也希望在那之前，氏族恢復團結……在白祀大人的帶領下。」

朔低著的眼眸睫毛輕顫了下——沒想到父親竟會提起氏族事務、提起瀾。

「森紫羽，她擔得起川上的姓氏。現在也只有她，能帶氏族走回正途。」

橘暉深有所感——這些年，是他錯了。

「朔啊……」他舉起手，輕輕放到朔的肩膀上。「我應當把真正重要的事託付給你，我知道已經來不及了。但請不要……」

說到這，他吸了一大口氣，胸口和喉嚨一陣酸悶，鼻腔忽然嗆得難受，終究還是啜泣起來。

「請不要，再背負我的罪孽了……愛子她……該是我們的福報，而不是枷鎖啊，啊啊啊——」

他終於哭出聲。

在現實中，在兒子面前……

朔盯著被褥，眼眶睜大，目光閃爍。瞬間襲上的酸楚，讓盈眶的淚有如珍珠般落下。

——父親沒有道歉。

他卻因此鬆了口氣。

此刻的父親，選擇了未來，放下了過去。

朔緩緩抬頭，看著父親老淚縱橫，辛酸的背後是一陣暖意。

——這到底……是什麼感覺？

他回過身，抽幾張面紙塞進父親掌中，也握住那已爬上粗糙皺褶的手。

在靈魂深處，有什麼堅硬卻脆弱的東西，被輕輕地安放。

窗外徐風溫柔拂過米色的窗簾，也拂過兩人的臉頰，帶來涼意，卻凸顯了面頰和鼻腔湧上的熱。

——我……真的能往前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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