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九十一章退令斷情

院子裡的紅梅樹下，言辭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沒有進屋，只是仰頭看著那株傲雪的紅梅，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與孤高。

但他站在那裡，這座剛剛易主的大山府，便彷彿有了定海神針。

聽到門扉輕啟的聲音，言辭轉過身。

看著披著單薄外衣走出來的沈初夏，他那雙向來深不可測的眼眸裡，浮現出一抹極淡的溫柔與讚賞。

「宅子不錯。這『大山』二字，極襯妳。」

言辭緩步走上台階，停在距她三步之遙的地方。

他看著她有些蒼白的臉色，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極其自然地解下身上那件帶著他體溫與凜冽松香的玄色狐裘，上前一步，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

沈初夏低垂著眼眸，沒有拒絕那帶著暖意的狐裘，卻也沒有抬頭看他，只是低聲問道：

「閣主怎麼會帶人來得這麼及時？」

言辭看著她低垂的睫毛，語氣裡帶著一種並肩作戰後的慵懶與親暱。

「在冬狩晚宴上，見妳連茶盞都端不穩，又像瘋了一樣往外跑，便知道出事了。」

他低沉的嗓音，在今夜顯得格外柔和。

「今日這局破得漂亮。沒了侯府的牽絆，從明日起，妳便可以放開手腳。萬國商會那邊，若有不長眼的，拿著七星黑令去提人便是。」

然而，沈初夏沒有笑。言辭的那些話，連同肩上那件狐裘的滾燙溫度，重重地砸在她心口上。

這份注視太過沉重、太過危險。她只要一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的，全是死士壓在澤兒脖子上的刀鋒！

她平靜地從袖中緩緩掏出了那塊散發著幽冷光澤的「七星黑令」。

在言辭略微詫異的目光中，沈初夏沒有將令牌收好，而是抬起手，將它輕輕、卻決絕地放在了兩人之間的石桌上。

「噹」的一聲輕響。

在寂靜的冬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物歸原主。」

沈初夏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眼眸裡只剩下疲憊與清醒。

「言閣主，今夜多謝你替我封鎖侯府，多謝你遞給我的那把刀。這份恩情，我沈初夏銘記在心。」她頓了頓，「但這塊令牌，我不能再留了。」

言辭的目光落在石桌上，臉上的笑意寸寸凝結。

「妳這是何意？」

「魏宗賢為什麼要動我兒子？言閣主心裡應該清楚，他要的是這塊令。」

她的聲音不響，甚至有些沙啞，卻在寂靜的院子裡聽得人格外心寒。

「我原以為借你的勢能護住他們，但我錯了。這不是護身符，是催命符。它擋不住魏宗賢的死士，卻能引來最瘋狂的惡狼。」

沈初夏平靜地看向那間亮著微弱燭火的臥房，眼神裡沒有了剛才的殺氣，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後怕。

「言閣主，你們那些權傾朝野、動輒生死的博弈，我玩不起，也不想玩。我的兒子是血肉之軀，不是用來試探敵手深淺的棋子。這局，我認輸。」

言辭僵在原地。

他看著她那雙毫無溫度、甚至帶著幾分防備的眼睛，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我可以派天機衛守在府外，護他們周全……」他的聲音低啞了下來。

「然後呢？讓他們這輩子都活在刀光劍影裡？只要這塊牌子還在，他們的脖子上就永遠懸著一柄隨時會落下的刀。」

沈初夏緩緩往後退了一步，那一步，生生拉開了兩人之間剛萌生出的那點默契。

「從今往後，我不靠侯府，也不求天機閣。我的路，我自己走。」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殘雪。

言辭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決絕的女人。他那雙深邃的黑眸裡，翻湧著震驚、憤怒、心痛，最終，化為了一抹極致的黯然。

他以為她懂他。他以為他們是同一類人。

言辭緩緩伸出手，將石桌上那塊七星黑令拿了起來。修長的手指習慣性地把玩著冰冷的玄鐵邊緣，可下一秒，他猛地收攏五指，將令牌收入懷中。

「好。如妳所願。」

他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清冷與淡漠，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從今日起，天機閣與妳這座大山府，兩不相欠。若無他事，本座……不會再來擾沈家主清靜。」

言辭轉過身，玄色的狐裘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

他迎著風雪，沒有再回頭，走出了大山府的大門。

夜風捲起地上的殘雪。

沈初夏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

她看著石桌上那塊空出來的位置。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臉頰上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沈初夏愣了愣，木然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臉。指尖沾染上一抹濕潤，她這才恍然發覺，自己竟然不知在何時……落了淚。

就在這時——

「娘……救我……娘……救我。」

屋內，突然傳來許鋒帶著哭腔的驚恐囈語。

這微弱的呼喊聲，瞬間劈醒了沈初夏。

她猛地抬起衣袖擦乾臉上的淚痕，快步推開了內室的房門，走到床邊。

「娘在，鋒兒不怕，娘在這裡。」

她將滿頭大汗的孩子緊緊抱進懷裡，一隻手輕輕的在他後背拍啊拍。

那節奏很穩，很輕。

卻像是在死死壓抑著、埋葬著那個剛剛在雪地裡，曾有過一瞬間心動與軟弱的自己。

屋外風雪未停，那是屬於權謀與言辭的萬丈紅塵；屋內燭火微黃，是她拼盡性命也要守住的骨血。

她低著頭。

再沒有回頭看過門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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