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酒香與墨香混雜。
許延之靠在軟榻上,手裡正端詳著妹妹許嫣兒剛完成的一幅《白鶴傲飛圖》。
畫上高山流水,幾名白衣雅士吟詩作對,正是許延之最嚮往的那種「寄情山水、不染俗塵」的清流雅趣。
太夫人坐在主位上,本來滿眼慈愛地看著這對兒女。可一想到昨夜沈初夏竟命人搶了對牌,心口便抑制不住地躥出一股邪火。
「哼,我看那黑金閣也就是虛張聲勢,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動咱們這有丹書鐵券的侯府!」太夫人端起茶盞,像是在對自己說:「這爛攤子沈初夏既然敢搶我的對牌攬下,就由她去頭疼!說到底,多大點事兒?她沈家別的沒有,就是有幾個臭錢,只要她把私房和嫁妝都吐出來,把那窟窿填上,一切不就結了?」
她出身書香門第,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貴千金,從不為金銀財帛操心。當年嫁入侯府,憑著一肚子詩書與狠辣的宅鬥手腕,在一眾姬妾中殺出血路,穩坐主母之位。在她這等世家千金眼裡,天大的危機,也不過是後院拿錢就能打發的俗事。
「偏她眼皮子淺,非要拿腔作勢、落鎖封門,搞得整個侯府雞犬不寧。」她放下茶盞,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沒得丟了我們書香世家的臉。」
她放下茶盞,瞥了坐在對面的兒子一眼:
「不過,咱們侯府也不能全指望那個商戶女。延之,你說去書房寫給朝中那幾位清流好友的求援信,寫了沒有?」
許延之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寫了,娘。兒子已經讓心腹連夜送出去了,那幾位大人與我向來詩文相交、情同手足。這兩日應該就有回音,隨便湊一湊,也能壓下這場風波。」
「那就等著。」太夫人冷哼了一聲,眉眼間滿是傲慢,「難不成還真讓那個滿身銅臭的商戶女翻了天?等你的同僚把銀子湊齊了,咱們就立刻收了她的對牌!」
她轉頭看向許嫣兒攤在桌上的那幅山水畫,語氣緩了下來:「咱們侯府的體面不能丟。該畫的畫還是要畫,該赴的宴還是得去。延之,你說嫣兒這幅山水,畫得可好?」
許延之湊近看了看。
「嫣兒這幅畫,將名山大川納於方寸之間,意境曠達。若非娘自幼薰陶,嫣兒怎會有這般眼界?這畫若放到京城文人雅集上,也定是極品。」
太夫人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在兒女臉上流轉:「看著你們兄妹這般出息,這才叫咱們許家百年不墜的門風。」
她頓了頓,忽然用帕子掩口嘆了一口氣:
「延之啊,你當年不就是看上她十五歲就闖出什麼『商市的名頭』?以為她能幫襯侯府。結果呢?滿身銅臭沒變,反倒學會了落鎖封門、騎到婆婆頭上來!」
許延之微微抿唇,心中有些不自在。
太夫人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2JsCvFAXT
「你看看她家,從落魄到暴富,全身銅臭,毫無文人氣息!若不是看上她能幫襯咱侯府,你以為我會允她踏入這個門檻?」
她重新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盯著盞中浮葉,聲音輕了下去:「這樣的人,堂堂書香世家,怎可能認同。」
許嫣兒在一旁掩嘴笑了,挨著許延之坐下,語氣軟得像在撒嬌:「哥只是心善,處處為大局著想。」
她拉著許延之的手臂。自從沈初夏進門,不僅霸了主母的位置,還生下兩個嫡子——憑什麼?那些關注,本該是她的。
許延之沒有接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手臂從她手裡抽出來,端起茶盞,又揉了揉眉心:「娘,往事已矣。初夏雖出身市井,但這些年掌家也算盡心,兩個孩子教得也好……」
「行了!」太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昨夜她命人斷了我們的月銀,這叫盡心?我看她是反了天了!」
她氣得直喘氣,擺了擺手:「不提這晦氣事。來,吃點酒菜壓壓驚。昨夜那一場,嚇掉我半條老命。」
許延之立刻換上笑臉,用公筷夾菜:「娘,您愛吃的桂花蓮藕。」
「多虧娘平日節儉,才保住太爺爺那筆祖銀。」許嫣兒斟酒,語氣輕飄飄的,「大嫂也真絕情,竟真敢斷了公中爐火。這些酒菜,還是哥掏私房錢從南鶴樓叫的。她以為拿捏廚房就能拿捏我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出身。」
太夫人端起那碗花了大價錢買來的雞湯,喝了一口,冷哼道:「我倒要看看,她拿了對牌,能憑那點市井手段翻出什麼浪。」
許延之寬慰道:「娘息怒,兒子俸祿日後全數孝敬您。您不是總說管家勞累嗎?趁此讓初夏去操持俗務,您只管頤養天年。」
一旁伺候酒水的小廝低下頭。明眼人都知道昨夜是誰在前院拿命搏前程,這屋裡的主子卻還在做著一家和樂的春秋大夢。
「沈家雖有幾個臭錢,終究是商賈出身——骨子裡的東西,改不了的。」太夫人說得激動起來,「妳看看她,把那兩個孩子護得跟眼珠子似的,處處防著我們,倒把我們當成了外人!也不想想,我教出了一個五品郎中、一個京城才女。」
說得太急,她猛地嗆了一口雞湯,劇烈咳嗽起來。王嬤嬤連忙上前拍背。
門外,冷雨拍打著迴廊。
沈初夏靜靜地站在陰影處,將裡頭那些編排聽得一清二楚。
若在平時,沈初夏定轉身就走。但今日不行——她需要許延之的世子私印去商會報官。那是澤兒的救命藥。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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