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七十章斷尾求生

城南，沈初夏嫁妝裡僅存的三間鋪子之一，『豐裕號』糧行內。大堂的正中央，高高供奉著「大山皇商」御賜金匾，金光閃閃，卻照不暖底下人發寒的心。

沈初夏披著素色的狐裘，靜靜地坐在主位上。她的目光落在面前堆積如山的帳冊上，纖細的手指在金絲算盤上飛快撥動。

「劈啪、劈啪——」

算盤珠子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店鋪裡顯得格外刺耳。每撥動一次，帳面上的赤字便深了一分。

「東家……」大掌櫃老秦站在一旁，手裡攥著一疊退貨契書，急得滿頭大汗，「萬國商會那群王八羔子，表面上對咱們的御賜金牌恭恭敬敬，背地裡卻下了『封殺暗令』！今早，通州的三個供貨商寧可賠罰金也不敢給咱們發貨；南市那些老主顧，也全被商會的人半威脅半利誘地截走了。」

老秦指著外面空蕩蕩的街道，咬牙切齒：

「咱們三間鋪子的現銀，全壓在秋季的存貨上。他們這是想活活掐斷咱們的銀錢周轉！若這幾日再不開張，光是養著這幾百號夥計和店鋪租金，咱們手頭僅剩的那五千兩頭寸，撐不過半個月啊！」

沈初夏撥動算盤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垂下眼眸，翻開手邊的總帳。滿眼望去，硃砂寫就的赤字觸目驚心。

進貨斷絕、商會刁難、店鋪空轉……魏宗賢的禁市令，就像一張看不見的巨網，正一寸寸地勒緊她的咽喉。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將那頁滿是紅字的帳本合上。

走出店鋪時，冷風撲面而來。

沈初夏站在護城河畔的棧道上。昔日千帆競發、熱鬧非凡的水路，如今已經結起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幾艘被凍在河心進退兩難的糧船，像極了如今四面楚歌的鎮遠侯府。

「夫人，風大，咱們還是回車上吧。」秋月心疼地替她攏了攏披風。

沈初夏望著那結冰的河面，有些出神。

她緩緩將手伸入袖中，指尖觸碰到了一張疊得方正的紙箋——那是今早出門前，澤兒塞給她的。小傢伙特意用香爐薰過，說是能給娘親安神。

她將紙箋拿了出來，在寒風中，一股清冽、深沉的「冷松香」絲絲縷縷地鑽入鼻尖。

沈初夏愣住了。

這股味道，瞬間將她拉回了昨夜那個溫暖的青色幔帳內。

那男人極具侵略性的氣息、滾燙的掌心、還有那句壓在耳邊的——

不如以後都不用點香了。我在便好。

她的心跳，在冷風中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指尖輕輕摩挲著紙箋的邊緣，眼底閃過一抹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澀。

那一刻的安穩與悸動，是她這兩年在無盡算計與疲憊中，唯一一次生出『能卸下滿身鎧甲』的錯覺。

但，就只是錯覺。

也只能是錯覺。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捲過。

秋月替她抱著的那疊退貨契書被風吹散了幾張，蓋著刺眼紅印的退單在雪地裡嘩啦啦地翻滾著。

沈初夏目光一震，瞬間回神。

想休息的心，瞬間被這殘酷的紅字瞬間澆滅。

沈初夏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帶著冷松香的紙箋重新折好，妥帖卻決絕地壓回了袖袋的最深處。

「走吧，回府。」

再抬頭時，眼底的溫情已經盡數褪去，只剩下極致的冷靜

馬車在長街上緩緩前行。路過東市最繁華的酒樓時，馬車因為擁擠的人潮停了下來。

沈初夏隨意地掀開車窗的半截簾子，目光微微一頓。她平靜地抬起手，秋月立刻會意，連忙轉頭朝外頭的車夫揚聲喊道：

「籲——停下！」

不遠處的『尚書府』門外，太夫人正滿臉堆笑地拉著工部尚書夫人的手，而小姑子許嫣兒則穿著一身新裁的蜀錦緞子，嬌羞低著頭跟在旁邊。

「夫人，您瞧！」秋月湊了過來，語氣裡滿是不滿，「那不是太夫人和大小姐嗎？這都什麼時候了，侯府被魏宗賢盯得死死的，她們不想著怎麼共度難關，大小姐倒是一門心思撲在工部尚書家的婚事上，拼了命地想把自己嫁出去呢！」

秋月撇撇嘴：「您說，這尚書府能要她嗎？」

沈初夏放下車簾，輕輕地理了理衣服的皺褶。

「能不能攀上，是她的造化。」她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只可惜，她們以為攀附權貴是救命的稻草，卻不知那高處的風，往往颳得最狠。這福禍，早就由不得她們選了。」

她閉上眼，腦海中盤算著接下來的佈局。

秋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夫人，咱們現在該怎麼辦？萬國商會這麼耗下去，那五間鋪子遲早要被他們逼得賤賣啊！」

沈初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車窗外那層結得死死的冰霜，指尖輕輕在手爐的邊緣敲了敲。

一下。

兩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談論今晚的晚膳：

「既然他們想逼我們賣，那就賣給他們。」

秋月一愣：「啊？」

「回去後，傳話給秦叔。」沈初夏沒有回頭，聲音依舊溫和，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把那三間被斷了主顧的旺鋪，全部貼出告示。低於市價五成，只要現銀，三日內必須脫手。」

「什麼？！」秋月驚得差點跳起來，「夫人！那可是咱們沈家的根基啊！若是賤賣了，咱們就算手頭有了活錢，以後靠什麼營生？」

沈初夏放下車簾，將外頭的寒風與冰雪徹底隔絕在馬車之外。

她靠回軟墊上，雙眸微垂。

「秋月，商場如水。若還死死守著這些被凍住的空殼子，就只能等著被人活活耗死。」

她緩緩睜開眼，那雙清明的眸子裡，藏著任何人都看不透的深淵。

「把這些死物換成活錢，我自有用處。去辦吧。」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KT9Dc5T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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