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六十九章暗撩心弦

沈初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當她恢復意識時，只覺得渾身被一股溫暖而熟悉的氣息包裹著。

她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青色幔帳，而鼻尖縈繞的，全是那股清冽、深沉，帶著點安神作用的冷松香。

她猛地坐起身，這才察覺頭上那頂沉重繁瑣的誥命鳳冠不知何時已被卸下，滿頭青絲柔順地散落在肩頭。

她正躺在一張寬大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件玄色的狐狸毛大氅。

而就在這時，她袖中那張一直貼身放著的、澤兒畫著畫、薰了香的紙箋，順著動作滑落了出來，掉在了榻邊。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比她先一步撿起了那張紙箋。

沈初夏抬起頭。

言辭正坐在榻旁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薑湯。

他看著手裡那張畫著睡覺小人的紙箋，又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深邃的眼底緩緩漾開意味深長的笑意。

「看來，世子夫人這趟來天機閣，是做足了功課。」

言辭將薑湯放在案几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定在沈初夏那張還帶著幾分迷茫的臉上。

他修長的指尖夾著那張紙箋，輕輕晃了晃，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腹黑與暗爽：

「連本座平日裡貼身用的『冷松香』，夫人都打聽得一清二楚，還特意薰在了隨身的物件上。」

沈初夏大腦「嗡」的一聲，那股熱度險些要衝上臉頰，卻被她生生壓了下去。她避開他那雙彷彿能洞察人心的黑眸，聲音微僵：

「那是澤兒薰的！不是我……」她下意識地反駁，卻在話出口的瞬間，陡然意識到這解釋有多麼蒼白無力。

這不就等於不打自招，她連屋裡的薰香，都下意識地挑了跟他身上一模一樣的味道？！

言辭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平日裡運籌帷幄的她，臉上此刻竟染上一抹罕見的窘迫，喉間不由得溢出一聲低啞而愉悅的笑。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軟榻邊，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她籠罩在陰影裡。

他微微俯下身，兩人的距離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盯著她的眼睛，聲音低啞，帶著一絲撩撥人心的磁性：

「夫人既然這麼喜歡冷松香……不如以後都不用點香了。我在便好。」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

男人的呼吸溫熱，帶著那股極具侵略性的冷松氣息，讓本來就昏沉的沈初夏的理智身體發軟。

言辭盯著她的眼睛，就在這股清冽的冷松香氣幾乎要將她徹底溺斃時，他眼底的戲謔卻忽然斂去，優雅地直起身子，退開了半步。

那股極具壓迫感的陰影隨之撤去，新鮮的空氣重新灌入沈初夏的肺腑。

言辭緩步走到案几旁，修長的手指端起那碗薑湯，聲音恢復了那天機閣主慣有的淡漠與從容：

「那麼，許世子夫人，現在是打算在這裡繼續『休養』，還是……要找本座談正事？」

這句話，就像是一盆冰水，將沈初夏從混沌中徹底澆醒。

身份、地位、侯府的五十萬兩巨債、兩個孩子的未來……所有冰冷的現實重新回到了腦海之中。

「自然是談正事。」

沈初夏聲音沙啞，強行將那股羞澀與慌亂壓下。

她掀開錦被，攏了攏略顯單薄的裡衣，將散落的長髮撥到耳後，強撐著身體從軟榻上站了起來。

她走到茶几旁坐下，看著言辭。「感念閣主上次在將軍營裡，將七星黑令相與初夏破局。那份恩情，初夏銘記在心。」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碗薑湯上，又飛快移開，從袖中取出了那枚被她貼身藏匿的黑色七星令牌。

「今日叩閣，除了謝恩，確實還有……一事想請託閣主。」

她雙手捧著將令牌，遞向紫檀木案几另一側言辭的方向。

然而，就在那枚幽冷的玄鐵令牌即將觸碰到木桌的那一瞬——

言辭突然傾身上前。

「啪——！」

沈初夏的手，連同那枚令牌，被言辭重重地按在了案几上！

沈初夏渾身一僵。

他們的手一上一下，中間，只隔著那一塊冰冷的玄鐵令牌。冰冷的玄鐵令牌硌在她的掌心，而指尖卻傳來男人滾燙的手的溫度。

「閣主……！」

沈初夏呼吸猛地一滯，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但言辭卻微微收攏指尖，隔著令牌，將她的手按得更緊了些。

言辭沒有看她，他微微側著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世子夫人這謝恩的方式，本座倒覺得不甚誠心。」

他長指指腹有意無意地摩挲過令牌的邊緣，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抹意味深長的暗芒，狀似無意地說道：

「方才本座這裡，可不太太平。貴妃娘娘昨夜託人送來了一盒極品雲霧茶，今早長樂公主又親自登門『品茗』。本座剛應付完這宮裡的『恩賞』，這會兒有些乏了。」

他說得云淡風輕，但沈初夏心頭卻猛地扎地一抽。

將軍的話在耳邊響起——指婚、貴妃娘娘、長樂公主、駙馬爺、關上的天機閣大門……

言辭微微俯下身，兩人的距離再次拉近。

他看著她，那雙像一潭死水般的眼睛裡，此刻卻湧動著一種讓人心悸的火光：

「夫人，妳說本座這顆棋子……宮裡這『恩賞』的婚事，我該接下嗎？」

沈初夏的大腦在這一瞬間瞬間空白，思緒停滯。

他在試探她？

她撇開頭，強裝鎮定，卻在那股冷松香與手背上滾燙的溫度下，思緒始終無法完全集中。

長樂公主身份尊貴，容姿絕色，又是貴妃捧在掌心裡的明珠。若是言辭娶了她，天機閣在京城的地位將無人能撼動。這本是一筆百利而無一害的朝堂聯姻。

沈初夏艱難地開口，「長樂公主身份尊貴，容姿絕色，與閣主……」她的聲音似乎微微顫動，但仍盡量保持公允且平靜。她清了清發緊的喉嚨：

「自然是相配的。」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不知為何，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暖閣內陷入一種凝滯的寂靜。

掌心上那股冰涼的溫度，沿著心底漫延，胸口悶得像被壓住一角。

良久。

沈初夏聽見了言辭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半分喜悅，卻帶著一絲威壓，讓人不自覺屏住呼吸。

他按在她掌心上的力道，驟然收緊！

「相配？」

言辭的聲音沉了下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駭人的巨浪，他猛地湊近她，死死地盯著她那張蒼白，卻故作淡漠的臉：

「難得本座與妳下棋這麼久，沈初夏，我頭一次覺得妳說的話……沒道理得緊。」

他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笑容：

「若是這世間的婚事，真要講究什麼身份相配、心意契合才能一起——那為什麼妳這位智計無雙、能窺破天機的沈大掌櫃，當年會嫁給許延之那個滿口斯文的廢物世子？」

「你……！」沈初夏被這番直白的話揭了最深的短，白皙的麵皮瞬間漲得通紅。

「算了。」

言辭突然鬆開了手，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漫不經心的弧度。

他慵懶地靠回太師椅上，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眼底閃過的錯愕。

「既然夫人覺得長樂公主與本座相配，那本座自然會『好好考慮』。」

他抬起手，指尖在那枚七星黑令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那麼，世子夫人連這等『相配』的婚事都提了，現在可以告訴本座，妳這顆頭腦，今日帶著這枚令牌登門天機閣，到底想從本座手裡換走什麼籌碼了吧？」

沈初夏低頭一瞬，生生按捺住那股被他話語驚擾的微瀾，再抬頭，順手將剛剛低頭掉落耳邊垂下的一縷碎髮撩開，隨即挺直脊背，深吸了一口氣。

雙手將那枚代表著天機閣最高承諾的「七星黑令」，輕輕推到了言辭面前的案几上。

「我想用這枚令牌，換閣主收我長子許澤為徒。全天下，論謀略、論洞悉人心，無人能出閣主之右。我要澤兒跟著您，學這亂世裡的執棋保命之法。」

空氣，短暫地靜謐了一瞬。

言辭看著她。

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在這一刻像是被北風凍住了一般，寸寸凝結。

言辭的聲音變得很輕，卻透著一股冷意。

「沈初夏，妳太高估本座了。」

他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黑眸深處翻湧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戾氣，「妳把妳那乾乾淨淨的兒子送到我手裡，就不怕他學會的不是保命之法，而是滿身洗不淨的泥濘與算計嗎？」

沈初夏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半步。

「若連命都保不住，要那一身乾淨的白衣有何用？」她語氣堅定，「我相信閣主。更何況，這世上的泥濘，從來都不是別人給的，是這世道逼的。」

言辭定定地看著她。眼底那股駭人的戾氣，竟被這句世道逼的話語慢慢撫平。

他垂下眼眸，重新看向桌面上那枚七星令。

「魏宗賢斷了妳所有的商路與糧道，鎮遠侯府如今已是四面楚歌。」

言辭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波瀾不驚，卻帶著一絲殘酷的考驗：「本座可以考慮收下這份束脩。但前提是——妳這位當家主母，得先向本座證明，妳有資格活下去。」

他將那枚玄鐵令推回她面前。

「七日為限。若妳能在這場死局裡破局重生，便帶著這枚令牌，領著妳的兒子來見我。若妳滿盤皆輸……」

他頓了一下，語氣極淡。

「死人，是不需要恩師的。」

沈初夏看著桌上的令牌，毫不猶豫地伸手握住。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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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機閣後院，水榭樓台。

言辭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涼亭下。石桌上擺著一盤殘局，他手裡拈著一枚黑子，目光幽深地盯著棋盤，卻許久未曾落子。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滿頭銀髮的奶娘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紅漆木盤，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邊。盤子裡，放著一碗清湯素麵，上頭臥著兩枚渾圓白玉蛋的長壽麵。

「公子……」奶娘看著他孤寂的背影，眼眶微酸，輕聲喚道，「先吃口熱乎的吧。」

言辭沒有回頭，只是將手中的黑子輕輕放入棋簍中。

「多謝奶娘。先擱著吧，我現下沒胃口。」

「今日是您的生辰啊……」奶娘將麵碗放下，忍不住嘆了口氣，「您別總是把自己關在這冷冰冰的樓閣裡。公子，別太累了。若有空，也多去外頭走走，尋個人下下棋、說說話，身邊總得有個人陪著才是啊……」

言辭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

難得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能與我下棋的人，本就寥寥無幾。」

他重新從棋簍裡拈起一枚冰冷的黑子，指腹輕輕摩挲著。

「而這世上，能懂我的殘局、能陪我走到最後的執棋者……更是少之又少。」他低聲開口，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指尖細膩微涼的觸感。

「這世道逼的嗎……」言辭低聲重複著她方才的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弧度。

窗外的風雪漸漸大了，天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更漏聲聲，將他玄色的身影徹底吞沒在黃昏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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