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六十八章冷香救贖

賜婚？

腦海中，瞬間浮現昨夜護城河畔，那道在漫天風雪中為她吹奏寒笛的孤傲身影。

她的心頭莫名一緊，連忙垂下眼眸，斂下心神。

是啊！他是權傾朝野、宛如謫仙的天機閣主，自然只有這世上最尊貴的皇室嬌女，才配得上與他並肩。

而這樣的雲端之人，真的會願意為了她的請求，蹚進這攤隨時會粉身碎骨的渾水，收澤兒為徒嗎？

「多謝將軍告知。」沈初夏語氣冷靜得沒有一絲起伏，「既如此，初夏這便回去準備。」

天色漸暗，沈初夏帶著兩個孩子回到侯府。

處理完這一整日的奔波，沈初夏已經疲憊不堪，退去了繁瑣的主母長袍，走入水氣氤氳的淨房。

溫熱的水流滑過緊繃的肌膚，她閉著眼，將白日的商戰佈局、伍將軍的囑託、以及面對天機閣主的重壓，在心底一寸寸地往下壓。

這是她一天之中，最後能掌控的片刻。

也是唯一沒有被奪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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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忽然一聲重響。

「沈初夏！」

許延之的聲音猛地砸進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妳竟敢不跟我商量，就把鋒兒送去軍營那種粗鄙之地？妳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一家之主？！」許延之剛下衙回來，就火速地衝來主院。他提高的音量，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狂怒。

沈初夏沒有動。

她仍坐在水中，只是睜開了眼。

眼底的溫度，一寸一寸冷下去。

「我在沐浴。」她開口，聲音隔著門傳出，平直而淡，「有事，明日再說。」

門外靜了一瞬。

隨即怒意更盛。

「妳反了天了！」腳步逼近，木門被重重一拍。

「去，拿根繡花針來——」那聲音壓低了，卻更加陰冷。

「本世子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在裡頭偷懶。」

水聲，忽然停了。

下一瞬。沈初夏已從水中站起。她動作極快，扯下屏風上的單衣，水珠尚未擦乾，衣襟已被她緊緊攏住。

赤足落地，冰冷沿著腳底竄上來。

她卻沒有停。一步，退入門後的陰影。背貼門板。

整個人靜下來。

連呼吸都收得極輕。

若他真敢捅破那層紙，她會讓他後悔。

「世子爺，夫人在沐浴，萬萬不可。」

外頭突然傳來秋月拼死阻攔的聲音。

「一個賤婢也敢攔本世子？真是無法無天，來人，把她給我拖下去！」許延之大聲命令著。

推搡聲、腳步聲、門板被撞得微微震動。

那一瞬間，整個空間像被拉緊，細得幾乎要斷。

門後，沈初夏的指尖，緩緩收緊。拿起旁邊的珠釵。

她沒有出聲。

只是站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世子爺！」

秋月忽然拔高聲音，語速極快，卻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方才太夫人叫了翠柳，說是想問她前幾日在書房——」

秋月故意停了一瞬。

「為何在嘔吐。」

門外，聲音戛然而止。

短暫的死寂之後——

嘔吐！

「……還愣著做什麼！」許延之聲音驟變，「提燈！隨我去佛堂！」

伴隨著一陣兵荒馬亂的腳步聲，門外的推搡聲，戛然而止。

安靜下來。

周圍只剩水聲，一滴一滴。

落在地上。

「夫人……世子爺走了，您沒事吧？」門外傳來秋月壓低聲音、微微發著抖的關切聲。「剛剛的話，奴婢方才是胡謅的，傍晚只是見翠柳吃壞了肚子。」

門內。

沈初夏沒有立刻回應，她仍站在原地。

良久。

才緩緩鬆開攏著衣襟的手。

「我知道。秋月，妳做得極好。」她的聲音，已經恢復如常。「妳先下去歇息吧。」

「是。」

等到秋月的腳步聲徹底遠去。

她這才轉身。背離門板的那一刻，整個人卸了一層力，順著門框，慢慢滑坐下來。

地面的冰冷透過濕衣滲上來。

髮梢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腳邊，泛出一圈小水漥。

矮凳上，那幾本紅色帳冊仍然攤著。

邊角微濕。

淨房半掩的氣窗外，風雪初歇。

一陣刺骨的夜風灌入，檐角殘雪未融。

一滴水，自瓦脊滑落——

在半空中，忽然凝住，成了一點細小的冰。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一瞬凝結的水痕上。

沒有眨眼。

念頭，極快地轉動。

水勢封凍——上游積壓，下游斷流。

糧路……

會亂。

腦中飛快掠過幼時隨父行商時記下的地理與節候。

她靜了一瞬。

隨即又轉頭看著眼前的那些告急文書。

原本死死緊攥著的防身珠釵，終於緩緩鬆開。

魏宗賢的手腕確實通天，他能封死京城所有的路、所有的水、所有的人心。

可……這世上，總有權力封不住的東西。

沈初夏攏緊身上半濕的單衣，撐著地面，從冰冷的地磚站起身。

她抬眸。

目光穿過淨房的水氣，落向窗外漆黑卻正醞釀著風暴的天際。

聲音極低，卻篤定。

「既然尋常的商路被堵死……」

她頓了一下。

「那便換一條路。」

夜風更冷。

她的眼神，卻比夜色更清。

「借天行事。」

沈初夏推開淨房的門，腳步再沒有一絲遲疑。

她來到床前，伸手探入床頭隱秘的暗格中。

之前她破局借來的第一陣東風，是為了沈家的生機；這一次，她要為她的孩子，借來這全天下最強大、也最危險的「靠山」。

她緩緩張開手心。

那枚被她藏在暗格深處的黑色七星令牌，正靜靜地躺在掌中。

幽冷沉重的金屬光澤，在夜色下，凜冽地閃了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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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初，天色暗沉，寒風夾雜著冰碴子。

沈初夏換上了一身端莊肅穆的誥命大妝。她今日不是以私人的身分，而是以鎮遠侯府主母、以一個能窺破天下糧道的幕後執棋者身分，來跟天機閣談判的。

然而，當她的馬車停在天機閣隱秘的後巷時，卻被攔了下來。

巷子裡，停著一輛規格極高的八寶琉璃車，周圍站滿了帶刀的皇家禁衛。

秋月去交涉，卻被禁衛統領冷冷擋回：「長樂公主正在閣內與言閣主品茗，任何人不得驚擾。就算有七星黑令，也得按規矩在外候著。」

沈初夏沒有硬闖，也沒有退縮。

她攏了攏大氅，就這麼筆挺地站在風雪交加的石階下，等著。

從昨夜到現在，她經歷了極致的悲痛、繁重的算計、手撕騙子、對峙渣男……她一日未進米水，一夜未曾合眼。此刻，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在冰冷的寒風中，終於開始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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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足足半個時辰。

「吱呀」一聲，天機閣沉重的朱漆大門終於開了。

長樂公主披著狐裘，在一眾宮女的簇擁下高傲地走出來。一陣帶著暖爐香氣的熱風從門內湧出，卻絲毫暖不了階下的寒意。

她甚至連眼角都沒給站在外頭的沈初夏一個，徑直上了馬車離去，在一陣清脆的車鈴聲中揚長而去。

而大門內，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負手立於廊簷的陰影之下。

言辭深邃的目光穿過風雪，精準地落在了那個嘴唇已經凍得發紫、卻依然站得筆直的女人身上。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言閣主……」

沈初夏看著他，伸手入懷，想要拿出那枚七星黑令。而她腦子裡還轉著剛才在書房裡演練過無數遍的談判籌碼——東南逆潮、水路封凍、糧草大局……

可是，當她剛邁上第一級台階時，眼前突然一陣天旋地轉。

漫天的風雪瞬間化作一片濃重的黑，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整個身子便如同一片失去重量的枯葉，直直地向前栽倒下去！

預想中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並沒有砸下來。

一陣熟悉的、清冽的冷松香瞬間將她包裹。

言辭的身法快如鬼魅，在大門關上的那一剎那，他已經掠下台階，穩穩地將那個單薄得幾乎沒有重量的身軀接進了懷裡。

他低頭，看著懷裡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的女人。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裡，閃過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感。

「算計了一天一夜，也是該倒下了。」

言辭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疼惜與慍怒的嘆息。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人打橫抱起，轉身便往天機閣深處的私人雅間走去。

「啊！夫人！」

跟在後面的秋月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提著裙擺追上去。

看著自家世子夫人被一個外男抱在懷裡，秋月急得直發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阻攔：

「言、言閣主！使不得！這不合規矩，奴婢……奴婢自己來扶夫人就好！」

言辭腳步未停，連眼皮都沒抬，語氣冷淡卻又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

「路上有人昏倒，妳一個弱女子搬不動，難道不會找路人幫忙嗎？」

秋月被這句話問得一愣，腦子瞬間卡殼了。

對啊……夫人現在病倒了，她確實抱不動啊！

而且這裡除了言閣主也沒有別人了……

「喔……對、對！」秋月被這歪理一繞，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了，連忙朝著言辭深深鞠了一躬，「那就有勞閣主『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請閣主幫幫忙！」

說罷，秋月趕緊像個小跟班一樣，一路小跑著跟在言辭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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