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傍晚,一輛沒有徽記的青油馬車悄然停在鎮遠侯府的二門外。
沈初夏坐在馬車裡,明明已經過了大半日,指尖卻似乎還殘留著早晨那一盞殘茶的冰冷。四嬸的叫囂、許延之那句「失了體面」的指責,如同遠去的聒噪蟬鳴,再也入不了她的耳。
她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這是她十年來,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撕碎了那個名為「賢良」的枷鎖。
她閉上眼,深吸了口氣。直到外院傳來孩子們清脆的笑聲,伴隨著書篋晃動的細碎輕響,她這才緩緩睜開眼。看著兩個小小的身影穿過穿堂朝自己走來,她立刻斂去眼底的鋒芒,換上了一抹溫柔的笑。
「娘親!」鋒兒遠遠看見馬車,小跑著過來,揉著發酸的手腕委屈道:
「娘,李夫子今日沒來,陳伯卻逼著我們抄了一整天的《千字文》,手都酸了。」
十歲的長子許澤穩步跟在後頭。他雖然小臉上也透著些許抄書的疲倦,卻敏銳地察覺到了母親眉宇間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冷寂。
他懂事地拉住弟弟的袖口,輕聲道:「鋒兒,別鬧。陳伯今日連午膳都端來了外院,不許我們進二門,定是府裡來了難纏的客人。娘親忙了一日,我們不該再去添亂。」
沈初夏心底微酸,蹲下身,拿出帕子輕柔地擦去鋒兒指尖沾染的墨跡,又將澤兒散落的一綹髮絲別到耳後。
「是娘不好,讓你們受累了。」她牽起兩個孩子的手,語氣輕柔卻無比堅定,「走,娘帶你們去尋真正的好老師。」
她帶著孩子上了馬車。這一次,她沒有讓他們回內院主屋,而是直接吩咐陳伯調轉車頭,駛向那條權力交匯的正陽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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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京城長街。
冷風捲著點雨水,街邊商販的叫賣聲稀稀落落。
沈初夏帶著澤兒和鋒兒下了馬車,站在一處百官下衙必經的街口。
八歲的小許鋒揉完發酸的手腕,又習慣性地重新攥緊了那把寸步不離的木劍。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穿著官服的陌生行人,他拉了拉沈初夏的衣角,小聲嘀咕:
「娘,李夫子突然不來上課,是鋒兒昨天背不出書,把他氣走了嗎?」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uwP7cYlNW
他又看向哥哥,眼神黯然,「可是……哥哥學得好啊,是我連累哥哥沒書讀了嗎?」
十歲的許澤站在一旁,身姿挺拔,背上還妥帖地背著一捲厚厚的書篋。他清明沉靜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思索,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頭。
「別胡說。李夫子走得匆忙,連平日最愛的那方端硯都沒帶,定是遇上了急事,與你無關。」
沈初夏聽著兄弟倆的對話,心尖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她想起剛才包袱裡那袋束脩,也想起那些意圖不軌的許家人。
她緩緩彎下身,替鋒兒理了理弄歪的衣領,柔聲道:
「不是鋒兒的錯,也不是澤兒的錯。是這京城的風太大了,吹亂了一些人的心。」
她抬頭,看向長街的盡頭。伍震威大將軍,正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帶著幾名親兵緩緩行來。他沒有坐轎子,身上還穿著象徵著武將榮耀的麒麟朝服,不怒自威。
「既然舊的夫子走了,那娘今日就給你們請一位,這大乾朝最硬氣的老師。」
小許鋒順著母親的視線望去,看著遠處那個鬚髮皆白、臉上還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老將軍,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娘,您說要幫我們找最硬氣的老師,但……那位伯伯鬍子都白了,臉上還有疤。娘……他真的打得過壞人嗎?」
童言無忌,這清脆的聲音在冷清的長街上格外清晰,剛好飄到了十步開外的伍震威耳裡。
伍震威眉頭微挑,伸手擋下身旁副將想衝出的動作,拉緊韁繩,將馬步放慢。
他認出面前的女子——就是前些日子在軍營大帳中,那個能一眼看穿「飛索運糧」神技的沈氏。
伍震威饒有興致地聽著她與孩子的對話。
沈初夏蹲下身,視線與孩子平齊:
「鋒兒,外貌與年紀,從來不是衡量一個強者的尺標。妳看將軍伯伯臉上的疤,那是他在北疆風雪中,為了保護身後的百姓,迎擊胡人彎刀留下的勳章。」
她雙手輕輕扶著鋒兒的肩膀,目光無比溫柔,而身後稀疏的商販叫賣聲被風捲走,只剩下母子的對話格外清晰。
「娘幫你找的這位老師,他曾在大漠孤煙中,率領八百騎兵連破敵軍三道防線;他曾在糧草斷絕的絕境下,背著自己受重傷的部下,在齊膝深的雪地裡徒步走回了十里外的軍營!」
沈初夏直視著鋒兒的眼睛。
「鋒兒,他能活到今天,不是因為他沒有輸過。」
她看著鋒兒的眼睛,像要把一切深意都傳達給他。
「是因為,他沒有丟下任何一個人。」
馬匹上的伍震威看著這對母子。那雙見慣了生死的虎目,竟在此刻微微泛起了一絲酸澀。
「一個人的強大,不在於他年輕時力氣有多大,而在於他歷經生死後的沉穩,在於他那顆愛護將士、永不言棄的心。這份擔當與鐵血,才是真正的萬夫莫敵!這,才是妳該仰望的男人,明白嗎?」
伍震威輕輕晃動韁繩,往前踏步靠近。
小許鋒聽完母親的話,眼眶瞬間紅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不遠處馬上的伍震威,不等沈初夏帶他拜師,他突然小跑上前,然後雙膝一彎,小小的身型,重重地跪在了滿是泥濘的殘雪裡。
手腳因緊張微微顫抖,臉蛋通紅。
「將軍師傅!」小男孩的聲音帶著初生小豹子般堅定無比,「請求將軍大人收下鋒兒!鋒兒想要像將軍大人一樣,做一個保護娘親、保護百姓的真英雄!無論學武多苦多累,鋒兒都一定撐得住。」
一旁的許澤也跟著走近,撩起衣袍,恭敬地跪下,並朝著伍將軍深深一拜。
「求將軍護我弟弟周全。澤兒願以畢生所學之算術兵法,將來為將軍的北疆大軍做最堅實的後盾!」
「好!好一個萬夫莫敵!好一個做老夫的後盾!」
伍震威深吸了一口氣,仰頭大笑,那笑聲豪邁得彷彿要震落樹上的積雪。
伍將軍翻身下馬,親自將兩個孩子從雪地裡扶了起來,重重拍了拍他們單薄的肩膀。
「沒想到,老夫當年背著受傷的弟兄徒步十里回營的故事…………竟只有妳一個內宅婦人看得懂!」
他仰頭大笑,豪氣干雲:「世子夫人,妳這兩個兒子,老夫收下了!老夫平日軍務繁忙,鋒兒,你每日未時下了早課,就到北郊大營來找老夫!老夫親自教你殺敵保命的真本事!澤兒,你想看兵書、陣圖,隨時可來。李副將,將出入牌給他!」
「是。」一旁穿著玄色盔甲的副將上前,將一塊標有軍營圖騰的特殊鑌鐵出入牌遞出。
沈初夏眼底閃過一抹終於落地的安心。她連忙深深一福。
「多謝將軍成全!武有將軍親自教導,初夏便放心了。讀書明理的筆墨課業,初夏回去會替他們另尋一位嚴師……」
「尋什麼嚴師?!」
伍震威大手一揮,武將的直腸子展露無遺,「這京城裡的人滿肚子詭計,武的部分,老夫還能幫妳指點一二,但若要對付那些酸腐儒生彎彎繞繞的算計,還有魏宗賢那老狐狸的本事,妳這是放著現成的金山不挖,去要什麼飯啊!」
伍將軍指著天機閣的方向,說的理所當然:
「論謀略、論算計人心、論洞悉朝堂局勢,全天下還有誰能越過天機閣主去?!那晚在軍營裡,跟咱們一起看沙盤的言閣主,不就是現成的、最頂級的文師嗎?這等緣分,妳怎麼不知道去求他?!」
伍將軍摸了摸大鬍子:「但,妳可得抓緊了!」他壓低了嗓門嘀咕,「老夫昨日進宮述職,聽說貴妃娘娘最近頻頻在皇上面前吹枕邊風,想求皇上賜婚,將那掌上明珠長樂公主嫁給言辭那小子,好拉攏天機閣! 那公主驕縱傲氣得很,要是貴妃真想方設法下了懿旨把人宣進宮,妳這商戶出身的世子夫人,怕是連天機閣的門檻都摸不著了!」
沈初夏的呼吸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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