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延之手裡捏著一份行止單，眉頭緊鎖，彷彿前幾日那封「休書」與昨夜在書房的醜事從未發生過一般，他竟還理直氣壯地擺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子：
「沈初夏！這府內告示上面怎麼沒寫清楚客人來的確切時辰！」
許延之撣了撣朝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現在禮部王大人都要進門了，我連官服都還沒換好！妳當主母管家，連這點事情都還不能做到嗎？」
沈初夏神色冰冷到了極點，像看著一樁天大的笑話般盯著他。
前腳才拿著休書要將她掃地出門、眼睜睜看著孩子被奪；後腳被她趕去偏院與丫鬟鬼混後，今日為了他在同僚面前的體面，竟還有臉跑來要求她盡「主母之責」替他迎客？
她每日命人在院內的影壁前張貼「府內告示」，將府內各處灑掃、外客迎送時辰，一字一句用端正的簪花小楷寫得分明。
這確實是她身為侯府主母，精準運轉這座百年府邸的規矩。
但，這份規矩與體面，現在已經不配用在他許延之身上了。
沈初夏連起身的興致都沒有，端起桌上的冷茶，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世子爺是不是走錯院子了？需要迎客換衣，偏院的翠柳自然懂得紅袖添香，你跑來我這落鎖的大房撒什麼野？」
她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許延之自以為看穿了她的心思，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施捨般的傲慢：
「怎麼？妳還在記恨昨晚翠柳的事？她不過是個伺候筆墨的丫鬟，妳堂堂正室夫人，何必跟她一般見識、把氣撒在府裡的正事上？」
許延之站在原地，等著她質問，等著她發怒，等著她像尋常婦人那樣爭風吃醋、哭鬧不休。
可沈初夏卻只是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她看著這個自作多情的男人，眼底連一絲波瀾都沒有，甚至連解釋「自己根本不在乎」的興致都提不起來。
「世子爺。」沈初夏語氣沒有半分溫度，「若想要所有拜帖時辰，昨日申時便已放在你書案上。帖子裡白紙黑字寫著：『辰時三刻，王大人到府』。上頭有詳細的時辰，是客人親手寫的拜帖，而我只是將它整理進告示，方便下人準備茶水。」
許延之被這句話刺得面色一僵，但他清了清喉嚨，竟生生將眼底的那絲不耐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溫潤深情的面孔。
「初夏，妳這又是何必？妳我夫妻十載，難道真要為了一個伺候筆墨的賤婢，同我生分至此嗎？」
他嘆了一口氣，甚至伸出手，拉住沈初夏的衣袖：
「為夫每日在朝堂上應對百官、如履薄冰，實在是勞神，一時疏忽了案頭的拜帖。這府裡迎來送往的瑣事，旁人打理的為夫都不放心，唯有妳親自操持，為夫才覺得體面。」
他見沈初夏面色冷淡，便又放軟了語氣，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
「方才是為夫心急了些，可妳也知道，我這官服穿戴，向來只有妳伺候得最合心意。 妳就莫要再跟一個下人嘔氣了，隨我去把這官服換上，好嗎？」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像過去十年那樣，哄著她等她心軟低頭。
可是這次，沈初夏毫不猶豫地拂開了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世子爺讀的是聖賢書，就該知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她語氣平穩，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我是你的正室夫人，不是你書房裡伺候筆墨的丫鬟。拜帖昨日便在你案上，你未曾翻看，如今卻來問我？」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半分溫度：「世子若擔心在同僚面前失了體面，那便從自己身上找起。」
許延之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煩躁地轉身，走到靠門的一張側椅坐下。丫鬟戰戰兢兢地奉上熱茶，他接過來猛灌了一口，重重地磕在側几上。
沈初夏沒有看他，目光越過門檻，落在廊下正搬著花盆的丫鬟身上，暗自記下，盤算著等會兒讓秋月去提點規矩。
「至於翠柳——」她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拂過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那是你書房裡的事，與我無關。」
她走的主案前，拿起一本帳冊翻開，在太師椅上落座。
「我亦忙碌。不值一提的人與事，我向來不記。」
她的目光落在墨跡未乾的數字上，指尖撥動算籌，噠、噠、噠，一聲接一聲，規律而冷漠，像一道無形的牆，將他隔在外面。
「妳……妳簡直是有辱斯文！」許延之被這番直白的話揭了短，白皙的麵皮瞬間漲得通紅，他惱羞成怒地起身，一甩袖子便要踏出正廳。
就在此時，四嬸一臉和氣地進了門，正巧將走到門邊的許延之攔了下來。
「哎呀，世子爺，這是在跟夫人商量太夫人五十大壽的事兒呢？」
四嬸像是沒看見沈初夏冷硬的臉色，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她一邊說著，一邊自顧自地將一疊大紅的單子放在打著算盤的沈初夏書案上。
「咱們侯府沉寂太久了，這回壽宴，若是辦得體面些，在聖上面前也是盡孝的典範，說不定還能讓世子爺在禮部傳出美名呢。」
許延之原本焦躁的身形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意動。
「噠。」
沈初夏撥動算籌的手指倏地停下。
她冷眼看著這群不速之客，緩緩伸出手，指尖勾起案几上那疊刺眼的紅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賀禮、金絲步搖、蜀錦緞子、戲班賞錢。
「四嬸，現在侯府帳面上的現銀不足五千兩，且外面還有黑金閣五十萬兩的債。這大壽，辦不得。」
四嬸臉色一僵，卻不接沈初夏的話茬，反而轉向許延之，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語氣酸溜溜的：
「世子爺，您說說，這……五十大壽，若是寒酸了，這不是明擺著告訴京城，咱們許家落魄到連老祖宗的體面都顧不上了嗎？嫣兒你妹子還沒出閣，若是這名聲壞了……」
許延之還被剛才那番「一屋不掃」的話刺得臉色青白交替，他沒有看沈初夏，而是看著門外虛無的天空，長嘆一口氣：
「四嬸說得也有理。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心意』與『規矩』。」
許延之慢條斯理地轉回身，看向沈初夏：
「妳是商戶人家出身，眼光難免只落在這銀兩計較之上。可我是許家的世子，我要看的是這府邸的風骨。嫣兒下月便要與工部尚書家的三公子議親，那可是真正的門當戶對。若因妳吝嗇這區區幾千兩，讓嫣兒的嫁妝比別家矮了一截，丟的是我鎮遠侯府的百年臉面。」
沈初夏看著門口的許延之，冷冷地甩出一句：
「許延之，既然是議親，嫁妝自有公中定例。如今侯府欠債累累，我上哪去周轉那『額外』千兩的添妝？難不成，你又要讓我動用沈家留給我的嫁妝？」
許延之低頭整理袖口，神情理所當然地：
「長嫂如母，妳沈家金山銀山，拿出一點來提攜小姑，那是妳的福氣。再說，嫣兒若是嫁得好，對澤兒、鋒兒的前程也有助力。妳向來智計過多，這點周轉想必不是難事……我今日還要入朝，這等瑣碎之事，夫人看著辦便是，務必……莫要失了許家的體面。」
許延之言罷，轉身冷淡地吩咐門外的小廝：「去拿本世子的大氅來，我要外出。」 接著，他神色矜傲地跨出門檻，停在廊簷下，等著小廝去取衣物。
就在這時，老管家陳伯突然步履匆匆地從穿堂趕來，手裡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臉色難看至極。
「夫人！不好了！」陳伯壓低聲音，「是兩位小公子的啟蒙恩師，李老先生——剛剛李家派了個小廝過來，將這半年的束脩全數退了回來。說是老先生昨夜突發惡疾，連夜告老還鄉，以後都不能再來府上授課了！」
沈初夏眉頭猛地一沉，接過陳伯遞來的布包：「突發惡疾？昨日下學時不還好好的？」
她攥緊手裡的束脩，腦中念頭飛轉。
「夫人，這可如何是好？兩位公子的課業耽誤不得，要不老奴立刻拿著對牌，去城東再尋幾位清客先生來？」陳伯急得滿頭大汗。
「不必了。」
沈初夏將布包放到案上，語氣斬釘截鐵，「不必管那些先生。讓小廝盯著鋒兒和澤兒在外院書房把今日的字帖練完。等到了平時散學的時辰，直接領到二門。屆時備好馬車，我親自帶他們走。」
陳伯一愣：「夫人，這……您這是要帶公子們去哪？」
「帶他們去拜師。」沈初夏抬眸，望向門外蒼茫的晨光，「一個我親自請來、誰也動不了的恩師。」
她說完，離開書案，徑直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哎！夫人！世子夫人！等等，這銀兩……那步搖和戲班的銀兩到底何時能撥下來——」原本縮在門邊的四嬸見她要走，連忙火急火燎地追上來。
沈初夏走到門檻前，猛地停下腳步。她轉過身，目光如刃，驚得四嬸硬生生噤了聲。
她徑直走向側椅旁，伸手拿起許延之方才喝剩的殘茶。
隨即折回主案前，當著門外許延之與眼前四嬸的面，對著那疊精貴的紅紙，手腕輕輕一翻——
「嘩啦——」
茶水四濺，瞬間洇透了紙張，字跡模糊成一片狼藉。
「這、這可是——」許延之、四嬸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沈初夏沒理會，神色未變，將茶盞隨手擱回案几。
接著抬手一掃，將那疊紅紙清單，一併掃進腳邊的字紙簍裡。
「沈初夏！」門外的許延之氣得渾身發抖。
「世子夫人！妳瘋了！」四嬸尖叫。
沈初夏懶得廢話。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6KdUIoPt
她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跨出正廳大門，將身後那些驚訝、聒噪且不知廉恥的叫囂聲，全部拋在呼嘯的穿堂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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