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七章爛泥尋機

隔天，暴雨轉為淅瀝的小雨。

大乾京城的格局涇渭分明。北城是權貴的脂粉溫柔鄉；南城是商賈雲集、三教九流匯聚的繁華鬧市；而出了南城門，那片不見天日的外城爛泥巷，則是那些被權力碾碎之人的亂葬崗。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馬車停在外城爛泥巷口。

「少夫人……」秋月白著臉，死死拽住沈初夏的袖口。「這地方太醃臢了，那些人的眼神像要吃人似的！」

沈初夏面色冷靜如水：「你留在這，我自己進去。」

「可是……」

「聽話。」沈初夏輕輕撥開秋月的手，將那件遮掩身形的灰褐色斗篷拉緊，獨自踏入了那條泥濘的暗巷。

兩旁的屋簷低矮，雨水從破瓦縫裡滴下來，落在她的斗篷上，涼絲絲的。巷子口很窄，窄到一次只能一個人通過，兩邊的牆壁上長了些青苔，還傳來一股潮濕腐爛的臭味。她走得很慢，避免因為地上太軟的泥，讓腳陷進去。

巷子深處，一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沈初夏緩緩推開。

屋裡沒有幾樣傢俱，只有牆角堆著幾個破碗，碗裡還剩下半碗稀粥。一隻老鼠從草堆邊竄過去，沈初夏連忙往後退，而昏暗中，那個蜷縮在發霉稻草上的人影卻連一眼也沒看，像是習慣了。

「周世伯……」沈初夏看著這樣的景象，聲音不禁微啞。

那個曾經富甲一方、風光無限的皇商周老爺，緩緩轉過渾濁的眼珠。認出了眼前這個一身素服的女子。

「沈家丫頭？」

沈初夏喉嚨一緊，沒接話。她走近牆角，在周老爺身邊蹲下來。

「周世伯，是，我是初夏，我來看看您。」她把一小袋碎銀放在草堆旁。

屋裡很暗，只有門縫漏進來一線光。屋外水滴滴答答地響，一滴，一滴，很慢。

周老爺看著沈初夏，突然笑了：「沈家丫頭……妳跟妳娘長得還真像。」

那雙杏仁圓眼，在昏暗的屋內眨巴眨巴，但此時此刻，是侯府家的主母。

「……當年要不是妳娘，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周老爺沒有看那袋銀子，想舉起手，想像小時候那樣摸摸沈初夏的頭，卻又無力放下。

那雙曾經撥弄過京城半數商行算盤的手，如今手腕處兩道刀疤，深得見骨。血痂早已發黑。

「周世伯……」沈初夏看得鼻子一酸，別過臉去。

他的手筋，被齊根挑斷了。

她本來想問黑金閣的事，問金三爺的底細，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看著那雙手，她什麼都問不出口了。

周老爺抬起那張佈滿汙垢的臉，殘廢的手腕無力地顫抖。他看著沈初夏欲言又止的樣子，忽然笑了，那笑聲沙啞、短促，像哭一樣：

「丫頭，妳是不是想問我……黑金閣的事？」

沈初夏一怔，沒有否認。

「躲起來……丫頭，躲起來！那個笑面佛……他瘋了！他現在看誰都是路……看誰都是船！」

沈初夏內心狂跳，但聲音還是穩的：「世伯，什麼路？什麼船？」

「死路！走不通的死路！」

周老爺猛地閉嘴，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太多，整個人縮回去，把臉埋進發霉的稻草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昏暗的破屋裡，只有屋外水滴滴答聲。

沈初夏的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時緊握著，指尖把掌心狠狠壓了好幾個深深的指甲印。

外頭突然一陣喧嘩聲，像是有人經過。周老爺彷彿回憶起什麼恐怖的畫面，猛烈搖頭，他激動地往前縮，渾濁的眼珠用力到要凸出來，眼中全是瘋狂與恐懼。

「那一道道刀光……不是一刀，是好幾刀。」他記不清了。只記得有人按著他的手，扯著他的頭髮，還有笑。刀落下來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的尖叫聲，那一聲聲的……不絕於耳。

「世伯。」沈初夏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周老爺回過神看著沈初夏的臉，又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本是撥弄算盤的皇商之手，何時落得這般地步。眼角餘光瞥見沈初夏緊張交握的手，那食指側邊，有著跟他一樣長年打算盤的微微薄繭，像是預見了什麼畫面，他突然一陣哆嗦，聲音壓得極低喃喃著：

「那晚……我不該看見的……碼頭底下，好重的箱子……壓著魏家的印……走不了，戶部的狗聞著味兒了，誰也出不了城……」

他抖動的身體一個沒支撐，整個人往前栽倒，剛好倒在沈初夏的裙角上，指甲縫裡的黑泥蹭在素淨的布料上。

「世伯。」沈初夏見狀，連忙鬆開緊張交疊早已抓紅的手，將他扶起。

周老爺繼續喃喃著：

「金三爺被卡住脖子了！幾十萬兩的死貨壓在手裡發爛！他要路……他急著要一條連官兵都不敢掀車簾的活路！」

沈初夏穩住他的身體，沒有說話。但心跳很快。

腦海中那把無形的金絲算盤，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清脆而致命的撥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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