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六章移花接木

侯府沉重的朱漆大門，在雷鳴聲中「嘎吱」一聲緩緩開啟。

門檻內，沈初夏一個人站在最前面。澤兒和鋒兒被她留在門廊深處，由兩個護院擋在前面。鋒兒攥著哥哥的手，從護院的腿縫間探出半張臉。

門外，積水倒映著火把的殘光，一晃一晃的。幾十個穿黑色蓑衣的男人，戴著斗笠，一動不動，沒有人交頭接耳，只有雨水順著他們腰間的長刀往下淌到積水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沒人說話，沒人擦臉，只有雨聲，和偶爾的雷聲。

沈初夏跨過門檻。

恍惚間，她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微雨之夜。紅蓋頭，紅蠟燭，滿地的鞭炮碎屑。她踩著這些碎屑走進來，以為自己終於有了一個家。

十年後，同樣的門檻。沒有紅蓋頭，沒有紅蠟燭。只有她一個人，站在這裡，擋住了所有想殺進來的刀。

為首的男子身姿筆挺，半張臉隱沒在斗笠的陰影下。一道猙獰的長疤貫穿他的側臉——那是黑金閣的頭號催命閻王，人稱「刀疤臉」。

他沒有急著拔刀，只是用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門口那對母子。

「世子夫人，這門開得挺痛快。」刀疤臉眼神如鷙鳥般狠戾，「倒是許家的男人，死絕了嗎？」

身後的護院們嚇得齊齊退後半步，唯有沈初夏，站在台階之上，雨水濕透了她的裙擺，但脊樑還是筆挺。

沈初夏看著刀疤臉，面色如水，腦海中彷彿有把金絲算盤在瘋狂撥動，無數進出之數，須臾無遺：

放印子錢的活閻王，圖的是暴利，不是人命。

若真見了血，侯府就成了一攤死水，他們能搜刮的不過是一堆難以脫手的古董死當；既然對方還肯開口給出一炷香的時間，就說明這是一筆還能盤算的生意。

而她手裡握著的底牌，足夠買下這座府邸所有人的命。

沈初夏站在屋簷下，任憑狂風將冰冷的雨水斜打在臉上，連眼都沒眨一下，終於開口：

「你說得對。這侯府裡的男人，確實死絕了。如今這鎮遠侯府，我沈初夏說了算。」

刀疤臉微微瞇起眼睛，冷聲道：「既然開了門，五萬兩高利貸，是拿銀子填，還是拿妳侯府的人頭來抵？」

沈初夏在漫天雷雨中，直視著為首男子充滿煞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要的五萬兩現銀，侯府現在一分也拿不出。」

此話一出，男子身後的數十名黑衣人同時握住刀柄。

「鏘——」

刀刃出鞘的聲音整齊得像同一人拔刀，數十道刀光同時逼向沈初夏。

沈初夏在刀光中卻沒退，她反而上前一步，把一本鐵帳本砸在門口的石獅子上：

「但我手裡，有一份能讓你們黑金閣在三年內，賺回十倍紅利的『移花接木』局！」

侯府斜對面茶樓屋頂上，一道本欲融入夜色的白衣身影，腳步突然一頓。他站在屋簷邊，雨水從斗笠邊緣往下落，隨即轉頭，隔著整條街的雨幕，看向那個砸帳本的女人，手指間那根墨玉算籌轉了半圈，停住。

本以為只是個有幾分傲骨、困於深宅的婦人，沒想到，這腦子裡竟裝著這般能點石成金的奇謀。

「好一個……死局移花接木。有意思!」

「閣主，要幫嗎？」暗影中的影衛斐九低聲問。

白衣人修長的指尖撥動著一枚算籌，語氣清冷且帶著一絲玩味：「不必。這座『大山』，應該能自己站起來。走吧，去城南，遲早有天，她會來找我的。」

腰間那枚玄鐵令牌在雷光裡閃了一下，接著暗了。

等下一道雷光再次亮起時，屋頂上已經空無一人。

轟隆——！

一記驚雷劈下，將侯府門前劍拔弩張的對峙照得雪亮。

「殺了我們，你們只能拿到一堆變現困難的破銅爛鐵，還要承受官府的緝捕。」

沈初夏敏銳地捕捉到為首者眼底閃過的一絲震動。

刀疤不語、沒有反駁。這表示交易有門！

沈初夏立刻乘勝追擊，上前一步：

「但我這本帳裡，記錄了京城十三道關卡的稅銀走勢，以及侯府名下店鋪的未來營生進帳。這只是其中一頁，你或許看不懂，但你背後的主子定然看得懂！」

雨水順著沈初夏的臉頰流下。

「你今日若殺了我，拿走的只是一堆死當；但你若把這個消息帶回去，我能讓這五萬兩，在三年內變成五十萬兩！你確定要替你家主子，砍斷這條財路嗎？」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秋月：「拿去給刀管事過目。」

秋月撐開傘，哆哆嗦嗦地走過去從石獅子上捧起帳本，遞出的手在看到對方臉上的刀疤後，抖得更嚴重。

刀疤粗粗接過，掃了一眼帳本上的推演，眉頭先是皺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

他替上面收了十幾年的帳，自然能看出那上面寫的些許機密。若這女人真有這等點石成金的本事……

他隨手將帳本往地上一扔，手指摸著刀柄上的纏繩，一圈一圈地繞。

秋月見狀，連忙蹲下去，將帳本從積水裡撿起，她心疼地抱在懷裡用袖子擦著。可一抬頭，正對上刀疤瞥過來的眼神，她擦帳本的手瞬間停住，身子恐懼顫抖地往後縮。

突然一隻微涼的手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肘。

秋月一愣，抬起頭，只見沈初夏不知何時走入雨中。她徑直上前邁了一大步，擋在了秋月身前，沒撐傘，那身玄色素服被雨水打得溼漉漉的，卻將丫鬟和後頭的人，嚴嚴實實地罩在了自己的後背。

刀疤看向沈初夏。這女人沒有將死之人的恐懼，只有琢磨衡量利益時的極度冷靜。他替上面收了十幾年的命債，哭的、跪的、嚇得尿褲子的，什麼都有，就是從未見過女人有這種眼神。

刀疤臉收起長刀，深深地看了沈初夏一眼。

「世子夫人好膽識。這筆生意，我做不了主。三日後，帶著妳的底牌，親自來黑金閣見我們當家的立契畫押。若敢耍花樣，或者不敢來，這後果……你知道你們承擔不起。」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沈初夏，以及她身後那兩個雖然年幼、卻站得筆直的稚子。

「不過世子夫人得知道，侯府這筆債，可不只是銀子的事，那是京城某位『老祖宗』點了頭要收的命。妳能撐過這三年，未必能撐過那位的一口氣。保重了，沈主母。」

說罷，他一揮手，數十名殺手如黑色的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雨幕之中。

危機暫解。

沈初夏獨自站在長廊下，看著被雨水無情沖刷的侯府匾額。

刀疤臨走前說的那位『老祖宗』，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心頭。

滿京城誰不知道，那是權傾朝野、指尖漏出一點沙就能壓死一座世家侯府的當朝首輔——魏宗賢。

寒意從腳底爬上來，沿著脊背一路蔓延到全身。她那雙剛才還穩穩攥著帳本的手，此刻在袖子裡隱隱有些不穩。

就在這時，一左一右，兩隻小手，上前牽住了她，一陣溫暖的覆蓋。沈初夏低頭，只見澤兒與鋒兒正仰著頭望著她，手心卻傳來孩子濕濕的掌心。

沈初夏反手握住孩子，那不穩的指尖，一點一點平緩了下來。掌心傳來的溫度將恐懼一點點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冷靜。再抬起頭時，目光已穿透淒冷的雨幕。眼底那抹屬於母親的柔情瞬間褪盡，化作了頂級商賈算計生死時的冰冷鋒芒。

三日後的黑金閣之行，定是一場九死一生的龍潭虎穴。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光靠一本鐵帳本，根本填不滿魏首輔與黑金閣的胃口。

「秋月。」她聲音極低，卻清晰地穿透了滿院的雨聲。

「奴婢在。」

「去後院備一輛最不起眼的青篷小馬車。明日天一亮，我們就出府。」

秋月愣了一下，看著外面還未停歇的風雨，白著臉問：「夫人，外面亂得很，那些殺手說不定還盯著……咱們明日要去哪？」

「外城，爛泥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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