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六十二章雪夜贈辭

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極輕微、卻異常冰冷的脆響。

言辭沒有說話。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越過大殿，只落在一處。

——許延之握著沈初夏的那隻手。

許延之心頭一跳，下意識抬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上。言辭的神色仍舊淡淡的。

許延之的指節忽然繃緊。他不僅沒有鬆手，反而將沈初夏的手握得更緊。

沈初夏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大殿另一側。一直冷眼旁觀的首輔魏宗賢，那雙渾濁的老眼微微瞇起。

「有意思……」魏宗賢在心底冷冷地笑了起來。

這時，坐在皇帝身側的皇貴妃輕輕轉動著護甲，笑吟吟地將目光轉向了一直安靜喝茶的言辭。

「陛下愛才心切，臣妾倒是深有同感。這世間真正驚才絕豔之人，確實不該被埋沒。」

皇貴妃語氣溫柔，看向彷若置身事外的言辭。

「言閣主，今日陛下特詔你來，其實還有一樁私事。長樂這孩子心高氣傲，滿朝文武的世家公子她一個都看不上，唯獨那日在御花園與閣主論了一番『花與風』後，回去便對閣主讚不絕口。」

皇貴妃笑意盈盈地看著言辭，她微微抬起精緻的下頜，語氣輕柔：「本宮與陛下有意為長樂招一位人中龍鳳為駙馬。不知言閣主，意下如何？」

這句話一出，御書房內靜得落針可聞。

沈初夏緩緩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徹底掩去了她所有的情緒，只剩下冷靜無波的側臉。

而面對皇貴妃的試探，言辭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眼皮微抬，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承蒙陛下與娘娘錯愛。只是臣雙手沾滿江湖血腥，天機閣更是行走在刀尖暗處。長樂公主乃金枝玉葉，合該配這世間最乾淨、最安穩的良人。臣，非良配。」

皇帝聞言，指著言辭無奈地朗聲笑了起來：

「你這頭孤狼，朕就知道這根紅線沒那麼好牽！罷了罷了，強扭的瓜不甜。不過，你小子也別把話說得太死，這大乾的天下，總有能讓你甘願卸下滿身防備的女子。」

說罷，皇帝擺了擺手。

「行了，今日就到這吧。今夜可是除夕，外頭雪又大，朕就不多留你們了。李德全，去把內務府備好的『除夕御膳盒』與『守歲金錁子』拿來，賞給許愛卿夫婦帶回去添個彩頭。」

皇帝笑著揮了揮手：「許愛卿，帶著你這長了顆宰相腦袋的夫人退下吧。早些回侯府，一家老小好好吃頓團圓飯、守個歲。言辭留下，陪朕再下盤殘局。」

「微臣告退。」

「臣婦告退。」

許延之如蒙大赦，拉著沈初夏退出了御書房。

而就在轉身的那一瞬間，沈初夏沒有回頭，卻感覺到，背後有一道深邃冰冷的目光，穿透了重重宮闈，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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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徹底隔絕了御書房的威壓

許延之一走出大殿，便立刻鬆開了沈初夏的手，臉上那副恩愛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冷漠與不耐煩。

他甚至沒有等沈初夏，便自顧自地大步朝宮門外走去，彷彿多跟她站在一起一秒，都在提醒著他剛才在殿上受到的屈辱。

沈初夏停下腳步。

她沒有追上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捏得泛紅、隱隱作痛的手背，慢條斯理地將手攏回了袖中。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底沒有一絲波瀾，只有無盡的冷意與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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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許延之快步穿過御花園外一處僻靜的宮闈夾道時，一道低沉蒼老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許大人，恭喜高昇啊。」

許延之回頭，看清來人後，嚇得連忙躬身行禮：「首輔大人！下官惶恐。」

他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自從上次替首輔辦事，未能從沈初夏手中偷得那枚七星令牌，甚至險些被首輔滅口後，他對這隻手眼通天的老狐狸便充滿了刻骨的恐懼。

魏宗賢揮退了左右，慢悠悠地走到許延之面前。

他沒有喊「起」，只是居高臨下地盯著許延之低垂的後腦勺。

「許大人有什麼可惶恐的？」魏宗賢輕笑了一聲，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玩味，「尊夫人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的紅人，手握御賜金牌，連老夫都要讓她三分。往後這鎮遠侯府……怕是連你這個堂堂世子，都得仰仗她的鼻息過活了吧？」

許延之維持著躬身的姿態，呼吸卻在剎那間粗重了幾分。

他那張斯文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隱藏在寬大袖口下的雙拳死死捏緊。

「老夫還聽聞，貴府前陣子欠了黑金閣一筆五萬兩的鉅款，最後竟是尊夫人親自出面，甚至簽下了還款五十萬兩的契書？這果然是深閨內婦道人家啊！」

許延之渾身一震，臉色煞白。他死死咬著牙，半句都不敢多言。

那筆爛帳，是他父親糊塗，竟將先帝御賜的金牌拿去地下錢莊典當，借了印子錢才惹出來的滔天大禍。這事若是過了明路，整個鎮遠侯府都得滿門抄斬！

魏宗賢看著他這副冷汗涔涔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你說，這沈氏倒也是個奇女子。只是五十萬兩啊……她一個世子夫人，竟要為此異想天開地去從商賺錢。這日後拋頭露面，周旋於三教九流、無數商賈男人之間……嘖，許大人這頂官帽，戴得可真是『清閒』啊。」

許延之死死咬著後槽牙，才勉強將眼底那抹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陰騭與屈辱，全數吞進了喉嚨裡。

魏宗賢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忽然壓低了聲音。

「不過，這五十萬兩的銀子，對旁人來說是登天之難，但在老夫看來，倒也並非遙不可及。許大人若是能找對門路……這筆錢，又何須讓一個女人去拋頭露面地掙？」

首輔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拂袖離去。

留在原地的許延之，急促地喘息著。

只要有了錢，他還需要仰仗那個女人的鼻息嗎？他大可以一把撕毀她的傲骨，折斷她的翅膀，讓她乖乖回到侯府的後宅，繼續做那個任他揉捏的世子夫人！

許延之轉身，大步朝宮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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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沈初夏走出高聳的宮門時，那輛掛著鎮遠侯府燈籠的馬車早已絕塵而去，在這寒冬臘月的宮牆外，連個等候的車影都沒給她留下。

寒風夾著碎雪撲面而來。等在宮門外的丫鬟秋月凍得直跺腳，見狀氣得眼眶都紅了：「夫人！世子爺怎麼能這般狠心，竟把您一個人丟在……」

「無妨。」沈初夏攏了攏大氅，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早就料到許延之會做出這等失了體統的行徑。「我們走回去便是。」

「夫人。」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擊的嗓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沈初夏回頭。

言辭不知何時，已站在幾步開外的宮牆陰影處。寒風掀起他玄色大氅的一角，翻出裡頭隱秘的金線暗紋。他沒有走近，深邃的目光越過風雪，直直落在她白皙臉頰上那道尚未癒合的血痕上。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沉默了一瞬。言辭淡淡開口：

「宮裡的玉露膏，治不好這種傷。」

沈初夏微愣。還未等她作答，言辭修長的手指從袖中拈出一個極小的白瓷瓶，隨意地朝她拋了過來。

沈初夏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瓷瓶入手溫潤，竟還帶著一絲屬於那個男人的殘溫。

「天機閣的藥。」言辭看著她，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不留疤。」

說完，他沒有給她道謝或是拒絕的機會，轉身便融入了風雪之中，只留下一個孤高冷傲的背影。

沈初夏站在原地，看著掌心裡那個小巧的藥瓶。

秋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聲嘀咕：「夫人……這天機閣的藥千金難求，言閣主這般清冷的人，怎麼會特意給您送藥？何況言閣主不是被皇上留下下棋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出宮了？」

沈初夏沒有回答。但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好像聽到了他的回答。

「區區殘局，三子便破。本座自然沒有在宮裡守歲的閒情。」

那聲音像是還留在風雪裡，又像是從未真實出現過。

她垂下眼眸，指腹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瓶身。就在翻轉的瞬間，她的動作微微一頓。

在那極小的瓷瓶底部，用極其凌厲的筆鋒，深深地刻著一個字：

「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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