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六十三章紅袖添香

鎮遠侯府，夜幕低垂。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除夕的爆竹響，透著萬家團圓的喜氣。

沈初夏拖著疲憊的身軀踏入主院。今日在宮中步步為營，出宮後又馬不停蹄地親自去查了幾家商鋪的帳目。此刻她的雙腿幾乎像灌了鉛一般沉重，但心裡卻有一絲慰藉——至少，還趕得上陪澤兒和鋒兒吃一頓除夕的團圓飯。

然而，踏入主院，迎面而來的不是飯菜的香氣，而是一片冷清。灶房裡連個火星子都沒有，漆黑一片。

秋月氣得臉色發青，匆匆跑去打聽，又匆匆跑回來，聲音都在抖：「夫人……太夫人帶著小姑子，去對街的宗親家裡圍爐了！公中連一口熱湯都沒給咱們留！」沈初夏眉心微蹙：「那世子呢？」

「世子爺說……說他要留在書房『溫書』，不去吃酒了……」

沈初夏沒有說話。她抬頭，看向主屋方向。

一旁的偏廂書房裡，亮著昏黃跳躍的燭火，半掩的門縫透出一絲微光，隱隱傳來女人嬌滴滴的喘息和男人粗重的調笑聲。

「世子爺……您輕點，奴婢研的墨都要灑了……」

跟在身後的秋月聽到這聲音，臉色唰地一下白了，氣得渾身發抖：「夫人！世子他竟敢在您的院子裡……」

沈初夏走上前，面無表情地推開門。

一股甜膩刺鼻的劣質脂粉味撲面而來，與屋內原本清雅的沉香格格不入。

內室的拔步床邊，許延之外袍半敞，正靠在太師椅上。而太夫人身邊那個最得寵的大丫鬟翠柳，此刻正衣衫半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正跨坐在他的腿上，手裡還欲蓋彌彰地拿著一截墨錠。

聽見推門聲，翠柳像受驚的兔子般低呼了一聲，慌忙扯過衣角遮掩。

「夫、夫人……」

寒風夾著雪花猛地灌入室內，吹得桌上的燭火劇烈搖晃。

而許延之卻連動都沒動。

他抬起眼皮，看著站在門口、滿身風雪的沈初夏，嘴角帶著淡笑。

「夫人回來了？」

許延之伸手攬住了翠柳的肩膀，目光毫不避諱地迎上沈初夏的視線。

沈初夏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她曾經試圖與之共度餘生的男人。她示意秋月留在門外守著，關上門。她一步一步，以極度緩慢的速度走進室內。

「怎麼？在皇上和那位言閣主面前出盡了風頭，現在回府，連為夫這書房的門都不懂得敲了？」

沈初夏緩緩抬起頭，她冷眼看著許延之，將沾著風雪的大氅隨手解下扔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語氣清冷地開口：

「許延之，我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為這侯府爭來了生機。你卻把我一個人丟在宮門外的風雪裡，我還以為你是趕著回府籌謀什麼大局。原來世子爺腳底抹油跑回來，就是為了在這跟一個丫鬟苟且偷歡？」

「住口！」

許延之霍然站起身。

「什麼叫為侯府爭來生機？妳以為妳拿個御賜金牌就了不起了？妳不過是個滿身銅臭的商戶女！妳懂什麼叫風雅？妳懂什麼叫紅袖添香嗎？」

站在門外聽到一切的秋月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用力的踱著前面的雪塊。

許延之一把將跪在地上的翠柳拉起，不顧沈初夏還在眼前，一把將翠柳拉進懷裡。

「翠柳懂我的詩書，懂我身為文人的風雅！她能給我身為男人的尊重，而妳呢？妳除了會算計那幾個臭錢，除了會讓我在同僚面前抬不起頭，妳還會什麼？！」

「世子的風雅，確實令人大開眼界。」沈初夏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告訴妳沈初夏，」許延之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刺痛，怒極反笑，「明日，本世子就要抬翠柳做平妻！這侯府，還輪不到妳一個女人來隻手遮天！」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沈初夏連生氣的興致都沒有，像看蠢物一樣瞥了他一眼。

　　「以奴充妻，依律杖九十，革職奪爵。」沈初夏伸手拿起紫檀木椅上的大氅，語氣清冷，「世子若真捨得今日剛求來的四品官帽，大可去試試。」

許延之的臉色瞬間煞白。

沈初夏轉身，將大氅重新披回肩上，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

「明日我會讓管家把世子的東西搬去偏院。別髒了我的床。」

說罷，她打開門，秋月見主子出來後，立刻反手將房門拉上，將那對男女的臉隔絕在後。

「妳站住！沈初夏妳這是什麼態度！妳給我回來——！」

身後傳來許延之氣急敗壞的聲音，伴隨著茶盞砸碎在地上的巨響。

沈初夏連腳步都沒停頓一下。走廊的寒風吹起她的薄荷綠大氅，她穿過漆黑的庭院，推開了自己院落的房門。

屋裡沒掌燈，連炭盆都是冷的，透著一股冰窖般的寒氣。

借著廊下透進來的微弱燈籠，沈初夏的視線一頓。

只見裡屋的冷炕上，縮著兩個小小的黑影。

十歲的許澤將被子緊緊裹在弟弟身上，聽見門響，兩個腦袋同時抬了起來。

「娘。」八歲的許鋒聲音有些啞，肚子在這時極不合時宜地「咕嚕」響了一聲。

沈初夏心口猛地一酸，走過去兩人身邊。

「除夕夜，怎麼沒跟著老夫人去宗親府上吃年夜飯？」

許澤垂下眼睛，搖了搖頭：「他們不等娘，我們就不去。娘在哪，我們就在哪吃。」

這孩子生得像她，性子也像。從不肯在人前彎一下腰。她反手將兩個孩子冰冷的手攏進掌心，輕聲道：

「走，娘帶你們上街吃熱乎的。」

長街上爆竹聲聲，碎紅滿地。

沈初夏帶著兩個孩子，找了一家還亮著燈火、人聲鼎沸的酒樓。

二樓大堂熱氣騰騰，鄰桌一家子正圍著沸騰的暖鍋。那家的男人笑呵呵地將一個胖娃娃舉過頭頂逗弄，隨後用筷子夾起一塊油亮肥美的炙肉，穩穩落進孩子的碗裡。

「爹爹最厲害！」胖娃娃笑得響亮，一家人其樂融融。

沈初夏拿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順著聲音轉頭，正看見許鋒咬著筷子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鄰桌那個被父親高高舉起的孩子。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倒映著別人桌上的熱氣，怔怔地出神。

旁邊，許澤不動聲色地伸出小手，在桌底輕輕扯了扯弟弟的衣角。

等許鋒回過神看向哥哥時，許澤只是低下頭，往嘴裡用力扒了一口毫無味道的白飯，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沈初夏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茶盞裡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別人的除夕，有父親結實的肩膀可以騎；而她的兩個孩子，身後只有一個滿身疲憊、還要隨時準備去跟黑道搏命的母親。

她慢慢放下茶盞，拿起筷子，夾起盤裡最大、最軟爛的一塊炙肉，穩穩地放進了許鋒的碗裡，又夾了一塊放進許澤碗裡。

兩個孩子同時抬起頭，沒說話，但都往她身邊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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