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鎮遠侯府朱漆大門外。
鎮遠侯府那輛青篷馬車穩穩地停在了石階下。陳伯剛擺好腳凳,沈初夏牽著孩子正欲下車。
一道黑影從馬車後方的風雪中悄無聲息地現身——來人正是天機閣暗衛,斐九。他顯然奉命一路護衛。
斐九走上前,從懷中雙手捧出一塊通體漆黑、刻著北斗七星圖案的令牌,低著頭,遞向剛剛掀開車簾的沈初夏。
「夫人,夜路風雪大,閣主命屬下暗中護送夫人回府。另外,這塊『通行令』您收好。我們主子說了,十五天內,見此令,如見他本人。您若有任何差遣,城中各大商號皆會為您破例開門。」
斐九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訓練有素。
沈初夏面色平靜地接過那塊沉甸甸的黑鐵令牌,收入袖中。
「替我多謝你家主子。」
斐九無聲地行了一禮,隨即猶如融入夜色般,瞬間消失在風雪中。沈初夏這才牽著許澤和許鋒兩個孩子走下馬車。秋月連忙撐起傘,一行人跨過侯府那高高的門檻,朝著大房主院走去。
直到馬車被陳伯牽去馬廄,侯府大門內側、虛掩著的角門背後,猛然探出兩顆腦袋。
太夫人和許嫣兒躲在門縫後,凍得渾身發抖,但兩雙眼底卻翻湧著掩不住的算計與精光。
「娘,您剛才聽清了嗎?」許嫣兒抓著太夫人的手臂,激動得連聲音都在打顫,「剛才那個穿黑衣的男人說,見那塊黑牌子,城中各大商號都會為她破例開門?!大嫂到底去了哪裡?莫不是傍上了什麼富可敵國的大商賈?」
太夫人用力摳住木門邊緣。她一個堂堂侯府太夫人,竟要在大雪天裡躲在門後偷看——這一切,都是拜沈初夏這個低賤商女所賜!寒風突然從門縫鑽進來,她一個發抖,卻分不清是凍的,還是氣的。
「這賤婦……」太夫人咬牙切齒,眼底卻滿是算計,「她前腳剛接了翊坤宮的採買聖旨,後腳就拿著能號令商號的黑牌子回來。八成是瞞著我們,把那三千斤精鐵的採買權賣給了野男人,換了這塊聚寶盆的引子!」
她雖然沒看清那牌子上刻了什麼,但看那沉甸甸的幽光,以及那黑衣人恭敬的態度,用膝蓋想也知道,那絕對是個能號令一方的寶貝!
許嫣兒突然眼睛一亮。
「娘!那可是雙倍行價的皇家生意啊!憑什麼讓她一個商戶女捏著財權?若是我們能把那塊黑牌子弄到手,交給哥哥去跟那些大商號談,那這筆天大的利潤,不就全落進我們侯府的口袋裡了嗎?到時候,哪還愁沒有燕窩吃、沒有銀子還債!」
太夫人冷笑一聲:
「妳說得對。這鎮遠侯府的東西,哪怕是她沈初夏的命,也是我們許家的!盯緊她,找個機會,把那塊牌子給我搜出來!若是她敢反抗,就讓延之直接拿出那封『休書』,把她以七出之條掃地出門,讓她人財兩空!」
母女倆在黑暗中交換了一個各懷鬼胎的眼神,裹緊了斗篷,悄悄潛回了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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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夏牽著孩子剛跨進侯府大門,就看見許延之引著同僚往大門方向走,眾人身上還都帶著點酒氣。
沈初夏腳步一頓,轉身立刻交代秋月:
「帶大少爺和二少爺回主院梳洗,用熱水泡腳。」
秋月會意,連忙牽著兩個孩子從側邊的游廊離開。
許延之一個抬頭,正巧看見站在大門剛回府的沈初夏,他走過她身邊微微蹙起眉頭,低聲說道:
「怎麼弄到這般時辰才回來?侯府的規矩,妳這當主母的也該顧忌些,莫要總在外面拋頭露面,惹人閒話。」
「我去了一趟城南。找天機閣商討貴妃娘娘那三千斤精鐵……」
但沈初夏的話還沒說完,許延之已然轉過頭,又換上那副溫潤如玉的笑臉,與身邊幾位同僚談笑風生地跨出了大門。
沈初夏站在原地,冷眼看著他那道倉皇逃避的背影。狂風捲著碎雪砸在臉上,她卻覺得,這滿天風雪的冰冷,竟還不如眼前這個男人的敷衍。
他們明明站在同一個屋簷下,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但腦子裡的思想卻永遠不在同一條道上。她正拼了命地撐起這片天,他卻總想著怎麼抽身保全自己。
沈初夏閉了閉眼,將對這段情分的奢望,連同那聲嘆息,徹底消散在風雪裡。
她轉過身,面色恢復以往的堅韌,徑直穿過重重月洞門,回到了守備最森嚴的大房主院。
推開院門的那一刻,迎面而來的,不再是前院的虛偽與冷漠,而是專屬於她這座「大山」的勃勃生機。
沈初夏本以為兩個孩子早就睡下了,可院子左側的書房裡,依然亮著一盞溫暖的燭火。
秋月手腳麻利,剛將熱氣騰騰的水盆端到榻前。 兩個小傢伙正並排坐在榻邊,由著丫鬟幫忙褪去被雪水打濕的鞋襪。
十歲的長子許澤,連等著泡腳的空檔都不肯閒著。他手裡正拿著一張剛寫下墨跡的宣紙,聽到腳步聲,眼睛一下子亮了:「娘親,您回來了。」
他獻寶似的將宣紙遞了過來,聲音清脆卻篤定:
「祖父留下的那本『泰和商行』的賬,兒子剛才算過了。表面上看,米缸少了三碗米,可要是把這三年從缸裡舀出去的米,和倒進來的米對一對,就會發現:有人每次舀米的時候,都多報了半碗『被老鼠偷吃』。」
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像發現了寶藏:
「那三碗米根本沒少,而是被偷偷藏進了後院的三個糖果罐裡!」
沈初夏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條理分明的精密推演,心頭猛地一震。許澤天生對數字有著極致的敏感,一眼就能看穿帳目貓膩!
「好孩子,你做得比娘親還要好。」沈初夏輕輕摸了摸許澤的頭。
「哈!看劍!」旁邊的許鋒也不甘示弱。他剛把兩隻紅撲撲的小腳丫踩進熱水盆裡,手裡卻還死死攥著那把小木劍,激動地在水盆上方胡亂比劃著架勢,踢起了一片溫熱的水花。
「娘親!我剛才聽見東院有個下人又在嚼您舌根了!要不是爹爹不允許我隨便動手……」許鋒一臉的不忿,握緊了小拳頭,「下次我就把兒子自創的這套『破陣劍法』餵給她,等我長大,誰敢欺負娘親,我就打斷她的腿,把她扔出侯府去!」
看著二兒子那副天不怕地不怕、誓死護母的小模樣,沈初夏這幾日在外奔波的疲憊,瞬間煙消雲散。她蹲下身,將一文一武兩個兒子緊緊擁入懷中。
孩子身上的暖意透過衣襟傳來。沈初夏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那兩隻從馬車上帶下來、正靜靜燃著的黃銅掐絲暖爐上,心思忽然一動:
「對了,外面風雪那麼大,你們原本在巷口的馬車裡,是怎麼進到天機閣內室的?」
許澤眨了眨眼,如實答道。
「本來我們在車裡等娘親。但後來雪下得太大了,有個穿黑衣帶刀的叔叔敲了車窗,說『閣主怕小少爺們凍著』,就帶著我們走了一條很暖和的地道進去內室,還給我們端了熱茶。」
許鋒也舉起手裡的盒子,開心地附和。
「對呀!那個叔叔還給了鋒兒好多好吃的糕點!鋒兒要保護娘親,也要謝謝那個叔叔!」
沈初夏猛地一怔。
那股暖爐裡透出的松木香,和言辭身上如出一轍。
她抬眸,看了一眼不遠處冷清空蕩的正房房門。那個本該為她們遮風擋雨的丈夫,方才還在大門外與同僚高談闊論,此刻或許早已帶著一身酒氣,毫無負擔地在哪處歇下了。在這個家裡,她的驚心動魄,從來無人過問,也無人聽見。
沈初夏收回目光,手指隔著厚重的衣料,輕輕按了按袖中那塊沉甸甸的黑鐵令牌。
雖然這塊鐵牌觸手冰冷,但在這深宅冷灶的夜裡,竟成了唯一令她感到踏實、舒心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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