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三十六章無價之贈

一群宮女太監簇擁著一道明艷的身影快步走來。來人披著價值連城的雪狐大氅，正是長樂公主。

沈初夏腳步一頓，停在層層疊疊的暗色紗幔之後。

「閣主！」

長樂公主一把掀開外層的珠簾。她原本滿心歡喜拿著母妃的密信想與言辭獨處，可當她看清雅間內的景象時，整個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察覺到來人那極具侵略性的目光，言辭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過身。他寬袍揚起，手指精準扣住沈初夏的手腕，將她往身後輕輕一帶，半掩在自己身側。玄色長袍宛如一道屏障，阻隔那道視線，寬大的衣袖不經意地覆上她肩頭。

他目光冷冽地看向闖入者。

長樂公主的眼睛瞬間紅了。

她死死盯著沈初夏，又看向言辭：

「言辭！她是什麼人？你天機閣的議事重地，什麼時候連這種藏頭露尾的女人都能進了？！」

言辭扣住的手沒有鬆，深邃的眼眸冷冷地看向闖入的公主：

「天機閣的規矩，何時輪到公主來過問了？更何況，本座見什麼貴客，還需向翊坤宮報備嗎？」

長樂公主被他話裡的冷意刺得渾身一顫，猛地舉起手中那封蓋著翊坤宮鳳印的火漆密信：

「我奉母妃之命，有十萬火急的皇家密函親自交予閣主！這女人既然在這，本宮倒要看看，她是哪家的狐媚子，敢聽翊坤宮的機密！」

說著，她竟上前一步，想要去扯沈初夏的帷帽。

就在言辭眼底殺機驟起，準備出手阻攔的瞬間，沈初夏卻動了。她無比冷靜一點一點從言辭的大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隨後，她優雅轉身，隔著薄薄的黑紗看向氣急敗壞的長樂公主：「公主殿下夜犯風雪，確實辛苦。只不過，您手裡那封『皇家密函』，裡面寫的內容，民婦倒也能猜到一二。」

長樂公主愣住了：「妳說什麼？妳好大的膽子，竟敢妄議皇家……」

「娘娘這十萬火急的密函，無非是想以『皇家祈福道觀』為由，開出天價請閣主暗中相助，又或是重金買斷天機閣這半個月地下運脈，令閣主不得為任何人借道。」

這番話一出，長樂公主的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地將密函往身後藏去：「妳……妳到底是誰？妳怎麼會知道母妃信裡的內容？！」

沈初夏緩緩摘下頭上的帷帽，露出了那張清秀、卻帶著清冷疏離的臉龐。

「鎮遠侯府，沈初夏。」

「沈氏？！」長樂公主瞪大了眼睛，隨即像抓住了什麼把柄似地冷笑起來，「妳就是那個寫書的棄婦？！妳一個泥菩薩過江的內宅婦人，竟然敢進天機閣！言辭，你堂堂天機閣主，竟然跟這種卑賤的女人在一起？」

沈初夏毫不退縮，直視著公主的眼睛：

「民婦不巧接了聖旨，現在正為了娘娘密信裡指的那三千斤精鐵打通運脈，與天機閣主籌謀大局。」

言辭冷冷看了一眼信函，沒有伸手去拿。

「公主，就帶著這封未拆的密函回去覆命。告訴貴妃娘娘，天機閣的運脈，不賣。但若想看魏首輔出血，本座有把『快刀』。娘娘只需作壁上觀，好好看著這把刀，是怎麼替她從首輔身上剮下一塊肉來的。」

言辭看向沈初夏，眼底的微瀾透露出一股縱容。而這一眼，卻讓長樂公主更是嫉妒得發狂。

長樂公主惡毒地嘲諷：「看來妳還真有兩把刷子。但妳一個已婚婦人，深夜與外男共處一室！這事若是傳出去，妳那不知廉恥的名聲，怎麼在侯府立足？！」

「誰說我娘親是與外男獨處？」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雅間內側那道厚重的簾幕，突然被人從裡面掀開。一個清脆卻異常堅定的童聲響起。

長樂公主錯愕地轉過頭。只見一個約莫十歲的男童，正緊緊牽著八歲的弟弟，從內室裡走了出來。

沈初夏也愣住了。

她猛地回頭看向言辭，卻見言辭正對著雅間暗影處的守衛微微點頭，那守衛隨即從密道隱退。

許澤身板挺得筆直。他毫不畏懼地迎上長樂公主的目光，走到沈初夏身邊，牽住了母親的手。

「我娘親乃鎮遠侯府當家主母。今夜，是我們兄弟二人陪同母親，前來與天機閣主核對京城商舖的帳目與採買事宜！」

許澤仰著頭，聲音洪亮，字字清晰：「我母親為保皇家訂單，帶著我們兄弟連夜奔波，光明正大，何來不知廉恥之說？反倒是您，深夜強闖天機閣，若是傳到外人耳中，不知又是誰有失體統？！」

「你……你這放肆的黃口小兒！」長樂公主被一個孩子懟得啞口無言，俏臉漲得通紅，指著許澤的手指都在發抖。

沈初夏反手護住兩個兒子，黑紗輕輕晃動，她透過紗線，直直地與長樂公主對視。

「童言無忌，還請公主海涵。夜深了，民婦與閣主的生意已經談完。這天機閣的雅間，就留給公主殿下了。告辭。」

說罷，沈初夏牽著兩個兒子，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言辭站在原地，看著那母子三人挺拔離去的背影，手中墨玉算籌開始碰撞，發出清脆的「喀噠」聲。

──

風雪呼嘯，鎮遠侯府的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回程的青石板路上。

車廂內，沈初夏摘下帷帽，輕輕將兩個兒子攬入懷中。

車廂角落裡，放著兩個極其精緻的黃銅掐絲暖爐。這不是侯府的物件，而是剛才她牽著孩子出來時，天機閣的侍從恭敬地遞進車裡的。

「娘親，」十歲的許澤仰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透著一絲忐忑與期盼，「我剛才……是不是惹禍了？那個穿得很華麗的女人，看起來很兇。」

沈初夏心頭微軟，伸手揉了揉兒子毛茸茸的腦袋。

「沒有，阿澤今天表現得非常棒。」沈初夏的眼神中透著無比的堅定與驕傲，「你記住，我們不惹事，但也絕不怕事。只要我們行得正、坐得端，就算是公主，也不能隨意踐踏我們的尊嚴。」

八歲的許鋒窩在母親懷裡，手裡還緊緊抱著天機閣侍從給的糕點盒子，奶聲奶氣地說：「娘親不怕，鋒兒也保護娘親！」

就在這時，許澤突然喉嚨一癢，偏過頭去，壓抑地低咳了兩聲。

沈初夏立刻緊張地替他拍背：「可是剛才在迴廊上吹了冷風？」

「孩兒沒事。」許澤順了順氣，突然像想起了什麼，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寒玉匣子，遞給沈初夏。

「娘親，剛才在暗室裡等候您的時候，孩兒忍不住咳得厲害……那位護衛便塞了這個給我，說是那位穿玄色長袍的閣主給的。」

沈初夏微微一愣：「閣主給你的？有說什麼嗎？」

許澤眨了眨眼，如實複述：「護衛大哥說，閣主吩咐了：『天機閣不缺這點草根，拿回去燉了喝，免得半夜咳得吵人，也省得日後外人說本座欺負孤兒寡母』。」

沈初夏心頭猛地一跳，接過那個觸手生溫的寒玉匣子。

「喀噠」一聲，蓋子彈開。

一股極其純粹、沁人心脾的清冽藥香，瞬間盈滿了整個溫暖的車廂。

沈初夏低頭看去，呼吸猛地一滯，瞳孔劇烈收縮。

那墊著明黃色錦緞的匣子裡，靜靜地躺著一株通體瑩白、根須完整如虯龍的極品藥材。上面甚至還繫著一根用來鎖住藥性的百年紅線。

這是……有市無價、拿著萬兩黃金在京城都踏破鐵鞋無覓處的——百年雪參！

沈初夏怔在原地，腦中有一瞬的空白。

她拼了命去藥行定契、被騙光了活錢、在書房被許延之嫌棄「為了一根草藥吵鬧」，甚至將契紙狠狠砸在泥水裡……

而現在，這個男人，只因為聽見了孩子在暗室裡的幾聲咳嗽，便將這等連皇室都垂涎的無價之寶，像丟「草根」一樣，隨隨便便地讓人塞進了她兒子的懷裡。

溫暖的車廂裡，沈初夏緊緊握著那個寒玉匣子。

角落裡，天機閣送來的暖爐散發著不容忽視的熱度。她越過窗外呼嘯的風雪，看向天機閣的方向，那雙圓圓的杏眼逐漸退去防備與凌厲，眼底只剩極致的動容與深思。

言辭。

這份恩情，她沈初夏，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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