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三章素服戰袍

沈初夏收緊手指，將兩個孩子的手握住。柔軟的指腹貼上去時，觸到的是一片冰涼。

澤兒咳了一聲，立刻掩住口；鋒兒貼著她的腿，一動也不敢動。

她看著他們那雙清澈的眼睛。

那點對父親不該存在的信任，還在。

「世子說得對。」

沈初夏開口了，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你是大乾世子，自詡清流，怎能去跟市井流氓、黑道殺手一般見識？有辱你的斯文。」

「我這個滿身銅臭的商婦，倒正適合去打點這些『銅臭事』。」

許延之點了點頭：「我就知道妳能明白。妳向來最能幹。」

他隨即轉身，往內書房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銀子的事，妳先想辦法拖住他們。等我消息。」

「爹……」許澤叫了一聲。

許延之卻仿若未聞，步子微微加快，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去。

許澤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喊第二聲。

許鋒抱著母親的腰，把小臉埋得更深。

沈初夏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就真的這樣走了？

那樣的不急不緩，那樣的從容？

沈初夏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闔上的門。

這就是她傾盡十年青春、安分守己的許氏侯府。

一個任由他們以「體面」為名，一筆筆搜刮盡她半生嫁妝的地方。

大難臨頭，婆婆仍舊自私自保，小姑子滿口冠冕堂皇。

而那位她嫁的人，遇到風雨，只會縮回泥土裡的軟弱藤蔓，孩子血脈相連的父親，竟連一句『護好孩子』都沒有交代……

在這個隨時可能被人踏破的大堂之中，就這麼把他們三人丟在這。

她的思緒回到了十年前的大婚之夜。那晚也是微雨，許延之揭開她的紅蓋頭，他當時信誓旦旦地說：

「初夏，侯府百年世家，妳只需安心當少夫人，萬事有我。」

十年過去。

如今，所有家族滅門的危機、所有虧空的爛帳、所有外敵的明槍暗箭，卻變成了「理所當然」，砸在她一個未掌權的婦人肩上。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漆黑的雨幕與庭院，望向大門方向。

那塊被雷劈裂的「許氏侯府」金字匾額，在閃電照耀下，隱約可見那道從正中劈開的裂痕。

今日再看，這承諾與這匾額一樣，內裡早就腐爛成了一張紙，一撕就破。

裂了就裂了吧。

有些東西，早該碎了。

「砰！砰——！」

門板震了一下，又一下。大門外，黑金閣殺手砸門的巨響再次響起。刀刃擦過門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沒有了侯府的庇護，她，沈初夏，此刻只是一個帶著兩個幼子的柔弱婦人，而門外，是幾十把索命的嗜血鋼刀。

一股寒意從腳底猛然往上飛躥，她把鋒兒往懷裡帶了一下，手顫得厲害，怕被孩子感覺到，又悄悄把手抽出來，藏進寬大的袖袍中。

鋒兒感覺到背上的溫度沒了，下意識地往她懷裡又貼了貼，小手攥緊了她的衣角。

沈初夏在袖中蜷起手指，在袖袋底端摸到了那把微微掉漆的金絲算盤。

她習慣性地一顆一顆撥動，像在數什麼。

十歲那年，她什麼都沒有，照樣活了下來。

數到第七顆的時候，她顫抖的拇指滑向盤面的左上角。

那裡，少了一顆算珠，只剩下一個空蕩蕩、被摩挲得無比光滑的木軸。

現在她有算盤、有腦子、有兩個兒子，她怕什麼？

她的指尖在那冰冷的缺口重重地點了點，發抖的手徹底穩了下來。

十年來她收起鋒芒，安分守己地做著世子夫人。她以為這樣，就能換來孩子和她在侯府的安穩，沒想到換來的，卻是婆家人理所當然的榨取，以及大難臨頭時理所當然的背棄。

「商家女？」她低低笑了一聲。

在這個自詡清高的百年侯府裡，無論她填進去多少真金白銀，如何殫精竭慮地持家，在他們眼裡，她永遠是那個滿身銅臭的低賤商婦。

她終於明白，十歲那年母家被抄時的血淚教訓，從未改變，世上沒有神佛，沒有天降奇蹟，更沒有何種承諾能永久不變，而能護住她和她兒子的，從來不是十年前紅蓋頭下那句男人的承諾，而是她手裡的這把算盤。

這十年的隱忍與真心，夠了。

就當是，終究餵了狗。

她收回目光，牽著兩個孩子轉身走回偏室。

◆ ◇ ◆

偏室裡，那盞油燈還在燒著，火苗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窗外的雨聲沒有停，雷聲已經遠了，只剩下淅淅瀝瀝像是哭聲的雨。秋月已經備好了乾布巾，站在一旁，眼睛紅紅的，不敢說話。

沈初夏沒有看她。她讓秋月陪著孩子，獨自步入內室。她站到銅鏡前。鏡面昏黃中，映照出一個衣衫半濕、長髮散亂的女子——那是她，又不像是她，又好像是十歲那年的她。

接著她解開外衫的扣子。

一顆。兩顆。三顆。

動作很慢，像在剝去一層皮。

濕透的外衫滑落在地，發出一聲輕響。

她沒有低頭去看，腳從衣服內跨出，拿過架上的乾布巾，將臉上的雨水、淚水，全都擦乾淨。

一下，一下，用力到皮膚泛紅。

然後，她拿起那件疊好的玄色素服。布料粗糙，是多年前她征戰商場的那套，還帶著皂角的味道。

她抖開它，披在肩上，繫好腰帶，袖口紮緊，動作迅速俐落，每一處更是綁得整整齊齊，厚實的布料與寬大的腰封，將女性的柔美身段死死勒住、掩藏起來。就如同多年前她在男人堆裡談生意時一樣，她把自己裹得嚴絲合縫。

她對著銅鏡，用木簪將長髮挽起。一根碎髮都沒有留下。

鏡中的女人變了。

不再是方才那個披著外衫、倉皇趕到正堂的母親。那雙杏眼裡，沒有了恐懼，沒有了猶豫，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冽的光。

她伸手，將那把缺了一顆珠子的金絲算盤收入袖袋。然後轉身步出內堂，看向門口的兩個孩子。

「走。」

她牽起他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向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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