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四章遇神殺神

外頭怒喝聲一浪高過一浪，木棍砸在門板上，「砰砰」作響，震得門框簌簌落灰。

「開門！欠債還錢！」

「鎮遠侯府也想賴帳不成？！」

而前院早已亂了，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管事和丫鬟們，此刻來回奔走，連話都說不清楚。

有人縮在柱後，死死捂著耳朵，嘴裡還在念著「別砸了、別砸了」

有人端著茶盤想跑，腳下一滑，整盤瓷盞「哐啷」摔了一地，連滾帶爬地去撿，卻越撿越亂；還有人衝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忘了自己要去哪，只是原地打轉。

還沒開門，這一府的人心，已經先散了。

就在這時，一道冷靜的聲音響起——

「既然太夫人不管事，今日便由我來接管。」

眾人一愣，齊齊回頭。

沈初夏一手牽著一個稚子，從雨廊的陰影中走出。

玄色的裙襬掠過積水，濕了半截，但她看都沒看。臉孔上不怒自威的氣場，將滿室眾人的恐慌壓了下去。

「少……少夫人。」大總管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一身素服、木簪挽髮的沈初夏，跟先前所認識的少夫人判若兩人，渾身上下找不到半點從前那個溫順少夫人的影子。

沈初夏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看著滿室的混亂，腦海卻只浮現一個畫面──許延之剛才摸孩子頭的畫面。

多麼慈愛的父親，多麼冠冕堂皇的藉口。

可他指尖那一絲溫情，終究喚不住他轉身逃進書房的那道腳步。

她垂下眼眸，靜靜注視著自己那雙指尖。

這雙手，曾經在算盤上飛快地跳動，一盞茶的工夫清算完三本賬冊。珠子的位置、進退的口訣，全都長在指腹裡，不用想，珠子自己會走到對的地方。

接著，她閉上眼。

周遭的嘈雜一點一點褪去。

人聲、雨聲、砸門聲，全都遠了。然後，她像是聽見了。

算盤珠子在指下飛快跳動的聲音，「啪、啪、啪」，像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穩。

腦海裡，那副鐵算盤開始轉了。

公中十萬兩被掏空，地契盡數易主。

外面是五萬兩的催命符。

頭頂，還懸著丹書鐵券抵押的抄家之罪。

而她手中剩下的，不過是大房區區十名親兵、她沈家刻在骨子裡的算計，以及……這條命。

至於嫁妝？

早被填進了這個無底洞。那僅存的幾間鋪子，是她留給兩個兒子的活命錢。

數字在眼前跑起來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動了一下。

既然這群人為了保全自己的「體面」，做盡了釜底抽薪的絕戶事，那她沈初夏，便讓他們見識見識，何謂置之死地而後生！

當她再睜眼時，那雙杏眼裡，已經沒有了方才的迷茫。

「大少夫人……現在該怎麼辦啊？大門快被撞開了！」總管絕望地磕著頭。

「慌什麼？天還沒塌。」

「秋月。」

「奴婢在。」

「既然這許家的天塌了，就把咱們大房能撐天的東西，請出來。」

沈初夏緩緩轉過身，鬆開了原本緊攥著孩子們的手，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皺。兩個原本緊緊依偎著她的孩子仰起頭，又轉頭看向四周圍緊張慌亂的下人們。

十歲的許澤強忍著咳嗽，將手裡那一卷攥得皺巴巴的九宮算術本揣進懷裡，默默站到了母親身前半步。

八歲的許鋒看見哥哥的動作，將紙船藏入胸前，只露出了一個小角，隨即也咬緊牙關，拔出腰間的小木劍，猛地踏前一步：「娘，我去守門！」

他說得鏗鏘。但沈初夏看見了——他握緊木劍的小手在發抖。

不是冷，是怕。但眼眶裡那包淚始終沒有掉下來，死咬著嘴唇，硬生生憋住。

許澤拉著弟弟的手，強忍著哭腔，稚嫩聲音卻努力穩住聲調：

「不可魯莽。爹爹走了、祖母關門了，我們不能讓娘再受傷。你拿著木劍會惹怒壞人的。」

他沒說完，喉嚨一癢，猛地咳了起來。

那咳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翻出來，他死死摀住嘴，卻止不住肩膀的顫抖。

沈初夏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看著鋒兒抖個不停的小手，看著澤兒咳得直不起腰卻還硬撐著擋在弟弟前面。

他們在怕。他們怕得要死。

鋒兒怕雷，怕黑，怕外面那些砸門的壞人。

澤兒怕弟弟哭，怕母親擔心，怕自己不夠堅強。

但他們還是站出來了。

因為他們只有她了。

這個家裡，沒有人會保護他們。沒有人。

沈初夏蹲下身，將兩個孩子攏進懷裡。一手按住澤兒的後背，幫他順氣；一手握住鋒兒那隻還在發抖的小拳頭，把他冰涼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鋒兒，你聽娘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們聽得見：

「怕不怕？」

許鋒癟了癟嘴，沒說話，眼淚卻掉了下來。他用力搖頭，又點頭。

「怕也沒關係。」沈初夏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淚，「娘也怕。」

兩個孩子同時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

「但怕完了，還是要站出去。」她看著他們的眼睛，一字一句，「因為外面那些人，想傷害你們。而娘——不允許。」

這侯府的爛帳，她可以不管——

但誰敢動她兒子的安穩。

她就遇神殺神。

她站起來，將兩個孩子的手攥緊了一瞬，然後鬆開。

轉身。

那張方才還溫柔如水的臉，在轉身的瞬間，冷了下來。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

「既然這許家的天塌了，就由我沈初夏來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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