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十六章不死不休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世子許延之便穿著一身五品文官的仙鶴補服，帶著滿身朝堂上的疲憊回到了侯府。

他本以為迎接他的會是一碗熱騰騰的極品官燕，和妻子溫順的請安。結果，迎接他的是冷鍋冷灶，以及在東院裡哭天搶地的母親和妹妹。

「延之啊！你可算回來了！你若是再晚回來一步，你娘就要被你那個好媳婦給逼死了！」

太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揪住許延之的袖子，將今日沈初夏如何「大逆不道」、如何處置王嬤嬤和李嬤嬤、如何逼她去種菜、甚至停了佛堂香料的事，添油加醋地哭訴了一遍。

「她簡直反了天了！」許延之聽完，氣得臉色鐵青，讀書人的清高與孝道讓他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一個商賈之女，竟敢騎到婆母和小姑子的頭上作威作福！她懂什麼叫三從四德嗎？我這就去以『七出之條』休了她！」

許延之挽起袖子，轉身就要往外衝。

「不可！」

身後，太夫人突然拔高了聲音。

剛剛還哭得老淚縱橫的太夫人，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驚恐與委曲求全的神情。她上前死死拉住兒子的手臂，壓低了聲音，老淚縱橫：

「娘無事……為了你們，娘可以忍。這幾年也委屈了初夏，她怕是早就想拿那對牌，偏偏娘……哎，是娘活得太久，礙了她的眼。」

許延之猛地搖頭，滿臉痛心：「娘，您萬萬不可這麼想！這府邸能有今日，全因您的坐鎮。初夏不過是學了點皮毛。我回頭一定好好訓她！我前兩日已經給吏部的張大人和李學士去了信。待這件事解決，我就——」

話音未落，小廝王順連滾帶爬地從門外衝了進來，手裡還捧著兩個皺巴巴的信封，臉色慘白如紙。

「世子爺！不好了！」

許延之急忙上前一步，眼睛一亮：「可是張大人和李學士派人送銀票來了？」

「不……不是……」王順跪在地上，哭喪著臉將信高高舉起，「張大人府上的門房說，張大人突發惡疾，連夜回鄉探親去了，信……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連門都沒讓奴才進！」

許延之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不可置信地一把抓過那封連漆封都沒拆的信：「那李學士呢？！他向來最重情義！」

「李學士倒是回了信……」王順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極輕的布包，「李學士說，他兩袖清風，實在無能為力。念在同僚一場，湊了……湊了十兩紋銀。還說，請世子爺日後……日後切莫再去登門，以免牽連了他頭上的烏紗帽……」

「噹啷」一聲，那可笑的十兩碎銀從布包裡滾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嘲笑聲。

許延之那張自詡清流的臉頰瞬間漲成了紫紅色。

太夫人看著兒子的模樣，上前死死拉住他的手臂，語氣卻相當平穩：

「延之，這明日攸關咱們家的生死……」太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等下跟初夏說幾句軟話，讓她明日安心去黑金閣。」

「娘，您是說……」

「這筆牽涉首輔的債務死契，是一定要處理妥當的。你身在朝堂，若有了把柄捏在首輔手上，這輩子就毀了。」

許延之看著大房主院的燈光，雙腳像被釘在原地，進退兩難。

太夫人湊近耳邊，壓低聲音：「等度過這一關後，她想當這個家，就讓她當。銀子歸她管，帳歸她算。但侯府的根基、朝堂的人脈，還在你手裡。她再能幹，也不過是替咱們賺錢的管帳婆。等風頭過了，你隨便尋個由頭，把對牌收回來便是。」

「是，娘，我待會和初夏說句話，今晚就搬去睡書房。」隨即，他轉身看向一旁容貌姣好的大丫鬟翠柳，吩咐道：「去幫我整理書房的臥榻。」

「是，世子爺。」翠柳嬌滴滴地應下，那尾音拖得極長，眼神百轉千迴地勾了他一眼，這才扭著水蛇腰往外走去。

待許延之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門外，剛剛還哭得老淚縱橫的太夫人，此刻臉上沒有一絲委屈，那老態的雙眼中，只剩下令人膽寒的精明。

這侯府的天，依舊是我們許家的！

至於沈初夏那個滿身銅臭的賤婦……她冷笑一聲。還真以為拿捏了幾年侯府中饋，自己就是個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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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大房主院的書房冷得像一座冰窖。

沈初夏坐在案前，手中的紫毫筆懸在半空，筆尖的墨汁凝結，遲遲無法落下。

桌上攤開的，是那份反覆修改了無數次的《移花接木契》。

當她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若違此契，任憑黑金閣處置」時，心猛地一跳，倉促地將契紙蓋上。

她白天在大堂上恐嚇太夫人、許嫣兒的那些氣勢如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過是關起門來的虛張聲勢。

她看著床邊先前吩咐秋月備好的兩個包袱。

萬一她回不來……至少孩子還有路可走。

明天，黑金閣之約。明天，只要算錯一筆帳，只要說錯一句話……她這雙撥算盤的手，就會變成周老爺那樣。甚至......走不出那扇黑漆漆的大門。

沈初夏低頭仔細檢查那份《移花接木契》，眼角餘光看見許延之進來。

許延之看著低頭寫字的沈初夏，眼底熬出來的烏青，心中閃過一絲愧疚，走上前，伸出手覆上她正收折契紙的手背。

「初夏，妳受苦了。」

沈初夏沒有動，也沒有抽手，只是長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但妳今日的手段確實激烈了些。這幾年她也待妳不薄，這府裡的吃穿用度，何曾少過妳一份？」

吃穿用度不曾少過她一份？

沈初夏在心底冷冷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這個自詡清高的讀書人，竟能將軟飯吃得這般理直氣壯。這滿府上下的錦衣玉食，似乎每一樣都是從她沈家的嫁妝裡掏出來的。

「不過……罷了，我身為一家之主，自會寬恕妳的越矩。但還是希望妳，日後能多尊重娘親，至少她於我有養育之恩。」

許延之說完，似乎還想再說什麼，又補了一句：「妳就安心準備黑金閣的事，家裡的瑣事妳就別管了。我近來朝堂上，實在是事務纏身，明日……明日怕是分身乏術，走不開。這樣吧，我會挑幾個府裡最壯實的護院，讓他們陪著妳一同去黑金閣……」

沈初夏終於抬起頭。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溫和，卻像隔著千山萬水，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疏離感。

她輕輕抽出了被許延之握住的手。

「世子說得對。」她的聲音輕柔而平靜，「朝堂事務繁雜，世子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不能被後宅的瑣事分心。明日去黑金閣，護院就不必帶了，那種地方，人多反而礙事。」

她看著許延之明顯鬆了一口氣的神情，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熄滅。

「夜深了，世子便早些去歇息吧。」沈初夏重新拿起桌上的紫毫筆，不再看他，「明日之事，我自會處理妥當。世子，只管安心做你的清流好官便是。」

許延之離開後，沈初夏獨自坐在燈下。

不吵不鬧，溫良恭儉。

卻在無形之中，將這個男人從她的生命裡，徹底「清算」出局。

整個侯府，沒有一個人問她一句：黑金閣危不危險？有沒有把握？會不會死？

他們只關心，她明日……會不會去？

她沒有哭。只是把那份《移花接木契》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她提筆，在契約背面寫了四個字：

「不死不休。」

不是對黑金閣寫的。

是對這個家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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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侯府高牆之上，一名潛伏了整日的黑衣侍衛悄然隱去。不到一刻鐘，將今日侯府內鬥的種種荒唐與密報，全數穿透夜色，呈至那位白衣主子案前。

男人指間把玩著一枚墨玉算籌，指腹輕轉，聲音細微而清脆。

他看過一眼，便淡淡開口——

「斷糧、清算、威懾。」

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評一盤早已看透的棋。

「她是在把一座侯府，當成商號來整頓。可惜，算盡了內宅，卻守著一群只想吸她血的豺狼。」

斐九遲疑了一下：「明日黑金閣那邊，可要屬下派人盯著？」

男人未再多言，只將算籌收入袖中，發出「喀噠」一聲脆響。

他微微抬起眼眸，目光穿透夜色，望向城南黑金閣的方向，眼底閃過一抹極致的危險與狂熱。

「一群吸血的廢物，不值得本座側目。」

「本座倒要看看，明日進了黑金閣那等龍潭虎穴，這座『大山』，還能不能自己站著走出來。」

話落，室內重歸寂靜。

案上的密報，他連翻都沒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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