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十五章滿堂豺狼

走出烏煙瘴氣的前院，沈初夏回到了防備最嚴密的大房主院。推開院門的那一刻，外頭的算計與喧囂，彷彿被徹底隔絕。

院子左邊的涼亭裡，十歲的許澤正安靜地坐在石桌前，手裡擺弄著一個精密的西洋機關盒，指尖跳動間，與沈初夏如出一轍的清澈眼眸透著股沈穩。

院子右邊的空地上，八歲的許鋒正赤著胳膊，手裡那柄小木劍被他揮出了風聲，「砰、砰」幾聲重重砍在木樁上。他額頭全是汗，明明虎口震得發紅，卻嘿了一聲，憋著勁兒又是凌厲的一劍。

這沈悶死寂的侯府，彷彿全被這稚嫩卻紮實的撞擊聲給劈開了。

沈初夏放下在外人面前嚴肅的面具，脫力般地坐在涼亭裡，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腰間的算盤。

指尖觸到冰涼的算珠，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感受那股冷意從指腹蔓延開來。

沒人知道，她對金錢與算數那近乎瘋魔的執念，源於十歲那年。

那年沈家慘遭橫禍、家產被抄沒。

那一夜，她看著箱籠被一口口抬走，帳冊在院中焚成灰燼。而她只能站在火光外，看著沈家百年心血，一夜歸零。

自那之後，她每一天瘋狂學習沈家祖傳的「九宮精算法」，再也離不開算盤。

她的拇指習慣性地向上滑去，最終停留在左上角那個空蕩蕩的木軸上。

這缺失的一角，是她這座密不透風的堡壘裡唯一的破綻，也是她在這壓抑窒息的侯府生活中，唯一一次毫無顧忌的放肆。每次被逼到喘不過氣時，只有反覆摩挲著這個光滑的缺口，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

許鋒看到母親回來，扔下木劍，滿頭大汗地撲進母親懷裡。

許澤安靜地端了一杯茶走過來，手裡把那個造型奇特的西洋機關木盒遞給她。

這是不久前一位西洋傳教士為了求財留下的物件。

在旁人眼裡這只是個精巧的玩具，但在她眼中，這複雜的卡榫構造，分明與沈家古籍中記載的「遠洋重船」如出一轍。

沈初夏將那精密的卡榫，輕輕一轉，「喀噠」一聲，機關解開。

「母親。」許澤望著她，「海的外面，會不會有沒有欺壓的地方？」

沈初夏沉默片刻，將機關盒重新合上，放回他手裡。

「沒有。」

她的聲音不高，卻極穩。

「清淨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打出來的。」

她握住許鋒的木劍，又將算盤輕輕推到石桌中央。

「劍能開路，算盤能守城。你們若想走遠，就都要學。」

兩個孩子點頭，似懂非懂，卻都握緊了手中的東西。

沈初夏站起身，看向院外逐漸暗沉的天色。

算珠輕響，歸位。

「只要娘手裡的算盤還在，這世上，就沒人能再抄我們的家。」

她將兩個孩子攬進懷中。

高牆之外風聲漸緊，而她掌中的算盤，紋絲不動。

這侯府的帳，才剛開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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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經歷了早上沈初夏的雷厲風行，侯府的東院，傳來一陣壓低聲音的爭吵與收拾細軟的碰撞聲。

坐在太夫人下首的，是四伯，許四老爺。這位在京城武館教射箭的先生，平日裡最是精明算計。他當年休了只生女兒的結髮正妻，娶了個小他快二十歲的嬌妻，好不容易才生了兩個寶貝兒子。

此刻，四老爺急得滿頭大汗，彷彿隨時準備奪門而出。

「嫂子，不是我這做兄弟的不講情面！」四老爺壓低聲音，急得直拍大腿，「明日那商賈出身的侄媳婦若是談崩了，黑金閣可是會來屠門的！我這兩個兒子可是我們四房好不容易得來的獨苗，一個還沒娶親，一個娶了還沒生出兒子，總不能跟著她沈初夏一起陪葬吧？」

四老爺越說越慌，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我可不像那被高利貸砍死的大哥，留下一窩沒用的賠錢貨女兒；也不像老三那短命鬼，死了只留下兩個孤女，連那個叫許清瑤的死丫頭，現在都不知道躲在哪個柴房裡發抖！我們四房可是有兩個嫡親兒子的！許家的香火不能斷在我這裡，依我看，今晚咱們就雇幾輛馬車，先去城外南山寺避避風頭！」

「四叔，您這叫什麼話？」

角落裡，傳來一聲帶著不滿的抱怨。

說話的是大伯的獨子，許延宗。當年大伯敗光了家產，在外面欠下賭債被人活活砍死，留下許延宗這個軟骨頭。他成親後一連生了五個女兒，本就覺得在族裡抬不起頭，但聽到人嘲諷自己的父親，還是明顯不悅。

「何況避什麼避！一大家子逃出城，侯府的臉面不要了？」

話雖這麼說，可一想到「黑金閣」三個字，他的臉色還是白了。

許延宗轉頭看向太夫人，聲音發抖，「總之，我爹當年就是被催債的砍死的……我可不想步他的後塵！要是沈初夏明日回不來，黑金閣要拿人命抵債，該是誰承擔就是誰承擔，嬸娘，您可千萬要跟我們撇清干係啊！」

滿屋子的男人，竟沒有一個關心明日去赴險的沈初夏是生是死，全都在盤算著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和私房錢。

「都給我閉嘴！」

太夫人看著這群慌亂的族人，氣得將手中的紫檀拐杖重重杵在青石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環視了一圈族人，壓低了聲音，將她那自私到極點的算計盤托出：

「跑什麼跑？我們許家若是跑了，這座侯府、這世襲的爵位就全完了！你們這群蠢貨，有沈初夏那個喜歡攬權的蠢女人在前面擋刀，我們怕什麼？！」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她既然拿了當家對牌，這爛攤子就該她去收拾！」太夫人捻著佛珠，面露陰狠。

「明日，就讓她一個人去黑金閣！若是她死在了那裡，我們立刻去順天府報官，就說她私自去挑釁黑道殺手，與侯府無關！把這潑天大禍全推到她一個死人頭上！黑金閣再狂，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屠殺朝廷命官的家眷！」

二老爺眼睛一亮：「那……那若是她僥倖活下來，把契約簽了呢？」

「那更好！」一旁的許嫣兒立刻接話，精緻的容顏卻說出了與外表極其不相符的話，「只要她在契約上按了手印，那五萬兩的高利貸，就名正言順地扣死在她沈初夏的頭上了！債主是她，與我們許家何干？」

太夫人拍了拍許嫣兒的手背，這番話，母女倆顯然早已在私下推演過無數遍。她語重心長地安撫著全族的恐慌：

「等她背上了那五萬兩的債，我們許家只需忍過明天。等風頭一過，我們再以她『忤逆不孝、牝雞司晨、苛待宗親』的罪名，請族裡的長老出面，逼她交出對牌！到時候，債是她一個人背，這侯府的天，依舊是我們許家的！」

四老爺放下了正準備塞滿金葉子的行囊，大堂哥許延宗也鬆開了緊皺的眉頭，紛紛露出了如釋重負又貪婪的笑容。

「大嫂高明啊！」

「還是大娘有定海神針的氣魄，這招『李代桃僵』，實在是妙！」

太夫人冷冷地哼了一聲，隨即揮了揮手：「行了，都從後門散了吧。延之快下朝了，他自詡清流，聽不得這些齷齪事。若是他問起，就說你們是來探望我的。這府裡的事，我這個做娘的替他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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