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一百一十五章：化整為零

沈初夏回到大山府書房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老秦被送去養傷，夥計們也都各自回了住處。

整座書房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關上門。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84TAgGAob

然後，她靠在門板上，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順著木門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就這樣過了很久，久到清冷的月光從窗縫裡漏了進來，她才終於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她扶著門框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前，點亮了燭火。

燈火搖曳中，她從袖中抽出那張錢萬貫逼她簽下的《退市文書》副契。

紙上蓋著萬國商會的印章，還刺眼地留著水師巡檢的簽押。

「不讓我上官家碼頭？不讓我用大貨船？」

低聲喃喃著，忽然輕笑了一聲，將那張紙仔細折好，收進了袖中。

她轉身鋪開一張大乾朝的巨幅水路圖。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FQ0zLnZK

她的手指沿著大江一路往下滑，滑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官家碼頭、官定航線，一直滑到地圖最邊緣——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L2Zv5XTq

那些用細碎虛線標註的、幾乎無人問津的淺水舊河道與江南水網。

她的手指停在那裡，用力點了點。

「你們以為你們贏了？」

她拿起筆，在地圖邊緣重重寫下兩個字：螞蟻。

窗外月光清冷，靜靜照在她那雙向來溫潤的杏仁眼上。只是此刻，這張看似無害的面龐下，卻擁著比月光更寒冷的靜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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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夏就這樣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地圖熬了兩個通宵。

守在門外的秋月擔心不已，時不時的進去送茶水、食物，她卻都只勉強動了一兩口。

終於，在第三天的清晨，「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主動拉開了。

門外守了一夜的秋月嚇了一跳，連忙迎上去：「夫人？」

沈初夏已經多日未闔眼，眼下透著明顯的烏青，臉色也有些虛弱蒼白，但那雙眼睛哩，卻燃著一股驚人的亮光。

她強撐著精神，有條不紊地吩咐：

「秋月，去請劉管家。讓他通知城外倉庫，把所有冰雪車底部的『精鋼滑軌』全部拆下來，即刻送去熔爐。」她聲音明顯有些微的虛弱，卻仍強撐著。

秋月愣住：「夫人！那些滑軌可是咱們花了大價錢、用最好的鐵打的啊！」

「熔掉。」沈初夏毫不猶豫地吐出兩個字，「冰都化了，留著也是廢鐵。斷臂求生，物盡其用。將熔好的鐵水全部備好，至於要打造成什麼，圖紙我今晚會交給工匠，半個月內必須趕製出來。」

秋月看著夫人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心疼地紅了眼眶，但只要是夫人的決定，她便信。

沒再多問一句，她重重點頭。

「是，奴婢這就去辦。」

秋月剛轉身踏出門檻，差點撞上迎面衝進來的人。

只見身上多處還裹著紗布的老秦，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沈初夏見狀，連忙跨出書房迎了幾步：

「秦叔，你這身傷怎麼不在床上躺著，起來做什麼？」

「皮肉傷，不礙事！」老秦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卻不小心扯動了傷口，疼得臉頰肌肉微抽。

看沈初夏蹙起眉頭又要開口，他連忙擠出笑容轉移話題道：

「東家，江南花家的掌櫃又來催了，說若是再不發貨，就要我們賠付十倍違約金！這可怎麼辦？要不……咱們去黑市高價租幾條私船？」

看著秦叔這副明明痛得要命、卻硬撐著為大山府操心的模樣，沈初夏到嘴邊的責備最終化作了一聲無奈又動容的輕嘆。

她果斷地搖了搖頭：

「租不到的！萬國商會既然下了死手，黑市的船家誰敢接我們的生意？就算租到了，沒有碼頭靠岸，貨怎麼卸？」

「那、那可如何是好？」

沈初夏轉身走回書案，捧出那個她早已準備好的沉香木匣子，鄭重其事地交到老秦佈滿老繭的手中。

「秦叔，你拿著這筆現銀下江南。我不要你買大船，也不要你去爭大碼頭。」

她指尖點著匣子盒，一字一頓：

「我要你去買斷京城與江南水系周邊，所有無船幫可依的零散漁夫、卸甲的老水手，以及那些商會根本看不上的『破爛小漁船』！有多少，買多少！」

老秦捧著那沉甸甸的匣子，徹底懵了：

「東家，那些小破船一次才能裝幾百斤貨，連大風浪都扛不住，怎麼跑大運河？怎麼跟萬國商會的千噸大船爭？」

沈初夏想起那天碼頭邊那些人的嘴臉，手上那滴墨的畫押，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收緊。

「誰說我們要跑大運河了？」她眼底閃過一抹冰冷、卻又自信萬分的笑意，然後從袖中抽出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書，正是那本她書寫的曾震驚京城的《九州遊歷通鑑》。

「萬國商會的千噸大船，確實裝得多，但它們吃水深，只能走主幹道，只能停靠官府的大碼頭。可江南水鄉，水網密佈，我要讓幾千艘小漁船，化整為零，帶著貨物像水滴一樣滲透進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沈初夏的手指在書頁上那密密麻麻的江南水系圖上劃過：

「我們化整為零。用這幾千條不起眼的小漁船，走最淺的支流、穿最窄的橋洞。螞蟻搬家，聚沙成塔。我要讓萬國商會看著他們空蕩蕩的大碼頭，連我們大山府的一根毛都摸不到！」

「可是東家……這些貨物如果不進官家碼頭，就只能在京郊的野渡口悄悄卸貨。從郊外轉運進城內的各大商鋪，需要極其隱秘且龐大的車馬人手。咱們現在，根本沒有精力去佈下這麼大一張送貨暗網啊！」

沈初夏那雙圓潤的杏眼微微一頓。

是啊，要在天子腳下、魏首輔的眼皮子底下，瞬間建立起一百個隱秘的「分撥據點」，還要有絕對的武力和隱匿行蹤的本事來確保貨物安全入城。

這世上，只有一個組織能做到。

他們遍布大乾，他們隱匿於市井，他們是天下最嚴密的網。

——天機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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