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一百一十四章：碼頭折骨

初春的大江剛剛化凍，江面上還漂著零星的碎冰。

隨著天氣回暖，那條曾讓大山府日進斗金的冰封運河，已悄然化作滔滔江水。後院裡幾十輛龐大的冰雪車，也暫時成了無用的廢鐵。

沈初夏立在碼頭高高的石階上，任由料峭的倒春寒吹打著臉頰。

這幾日，她把自己逼成了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因為只要一停下，腦海裡就會無孔不入地鑽出那扇緊閉的木門，以及那句冷冰冰的「日後交接給總帳房」。

他抽身退步得那般乾脆，連見一面都嫌多餘。

沈初夏周圍盡是帶滿水氣的寒風，她吸了一口，借著這股冷意，將心底那一絲不該有的酸楚狠狠壓下。

「夫人。」身後，老秦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船進閘口了。」

沈初夏立刻收斂心神，抬眸望向江面。

前方是京城最大的水師駐地——官定碼頭。三艘懸掛著「大山」旗幟的巨船，正破開江面緩緩靠岸。

這船裡裝著滿滿的糧食、生鐵與藥材，是開春後最關鍵的一批救命貨。為了保證交接萬無一失，她今日才親自來這裡坐鎮。

沈初夏眼神一凜，瞬間恢復了當家主母的銳利：

「盯緊點，絕不能出半點差池。只要這批貨順利卸下，咱們大山府開春的現銀周轉，就全活過來了。」

「讓開讓開！水師巡檢！」

一聲粗暴的喝斥打斷了她的思緒。碼頭入口處，一隊持刀的水師官兵推搡著人群，朝著沈初夏停靠的船隻方向走來。

而緊跟在官兵身後的，卻是一群身穿錦袍、腰佩玉飾的商人，為首的那人，沈初夏認得。

那是萬國商會，錢會首。也就是魏首輔在商界的頭號走狗。

「哎呦，這不是大山府的沈夫人嗎？」錢萬貫笑得一臉橫肉在顫，「怎麼，來接貨？」

沈初夏沒有理會他的陰陽怪氣，側頭對老秦低聲道：

「讓夥計們準備卸貨。」

「卸貨？」

錢萬貫的聲音陡然拔高，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卸什麼貨？」

他朝身後一招手。剎那間，幾百個手持刀棍的打手從碼頭兩側如潮水般湧了出來，將大山府的船隻圍得水洩不通。

而碼頭邊，水師的巡檢官宛如早有勾結般，竟在同一時刻帶著官兵，強行踩上了大山府的甲板。

老秦臉色大變，立刻護在沈初夏身前：

「你們要做什麼！」

「本官接到舉報，大山府的貨物中夾帶違禁私鹽和鐵器。」

巡檢官背著手，冷冷地宣判：

「依大乾律例，所有貨物即刻扣押。待清查屬實，一併當眾燒毀！」

燒毀？

沈初夏的心臟猛然一揪。這批貨是大山府開春後用來周轉的命脈，一旦被燒，大山府的金流將瞬間斷裂，萬劫不復！

「這是誣陷。」

沈初夏自老秦身後緩步走出。她面色平靜，雙手卻在袖中暗自絞緊。

「我們的貨物清單在衙門備過案，每一筆皆有跡可循，大人大可開箱查驗。」

「備案？」

錢萬貫嗤笑一聲，向前逼近了一步。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戲謔語氣說道：

「沈夫人，備案是可以改的嘛。再說了……魏老爺子說了，冰化了，妳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妳以為今日這官家碼頭上，還有人能來救妳嗎？」

沈初夏的羽睫微微一顫。

她環顧四周。身邊只有年邁的老秦和二十幾個手無寸鐵的夥計；而對面，是水師的長槍與幾百把明晃晃的鋼刀。

「來人啊，把這批違禁貨物給我拖上岸，當眾燒了！」錢萬貫揚聲下令。

「慢著！」沈初夏跨前一步，死死擋在棧橋前。

「沈夫人，你這是妨礙公務。」巡檢官眉頭一皺，遞了個眼色。

「我要見衙門的人。我要見——」

沈初夏話音未落——

「砰！」

一個打手揮起粗木棍，狠狠砸在老秦的腿彎上。老秦悶哼一聲，直接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

「秦叔！」

沈初夏瞳孔驟縮，還沒來得及衝過去，又是一記悶棍砸在老秦背上。老秦整個人撲倒在地，嘴角湧出刺目的鮮血。

「住手！」沈初夏衝過去，卻被兩個五大三粗的打手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胳膊。

錢萬貫慢悠悠地踱步過去，踩著老秦的肩膀，將一張紙抖開，舉到沈初夏面前。

「沈夫人，妳可看清楚了。妳若不簽字，下一棍，砸的就是他的腦袋。」

沈初夏死死咬著牙，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退市文書》。

上面赫然寫著：大山府自即日起，永久退出大乾朝所有官家碼頭。其名下貨物，終身不得徵用千噸大船。如有違背，貨盡抄沒，人送大牢。

沈初夏如墜冰窟。

好毒的計謀！不讓上官家碼頭，不讓用大貨船。這等於是生生切斷了大山府所有的水路命脈！這讓她以後怎麼運貨？怎麼活？

「我不——」

「砰！」

第三棍狠狠砸下。老秦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肩骨碎裂的聲音在喧鬧的碼頭上顯得格外驚心。

「住手！！」

沈初夏猛地掙扎，卻根本撼動不了身旁的壯漢。她看著血泊中奄奄一息的秦叔，眼眶瞬間逼得通紅，聲音幾乎撕裂。

「我數到三。」錢萬貫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初夏，「一。」

四周圍觀的商賈們竊竊私語。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幸災樂禍，卻無一人敢站出來說半句公道話。

「二。」

沈初夏將下唇咬出了一道血痕。她靠著極致的痛楚，將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生生逼了回去。

她看著秦叔。看著那些大山府夥計。看著對面幾百把明晃晃的刀。

她拼不過。她沒有暗衛，沒有軍隊，沒有任何人會來救她。如果她現在翻臉，秦叔會死，夥計們會死，貨物一樣會被燒。而她，會被當場拿下送進大牢。

「三——」

「我簽。」

那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錢萬貫笑了，一揮手，打手鬆開了鉗制。

沈初夏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拿筆來。」

錢萬貫將紙筆被極具侮辱性地丟在她的腳邊。

周圍的嘲諷聲如潮水般湧來：

「這下京城碼頭少了一家，咱們的船位又能寬敞些了。」

「就說在侯府家當了那麼多年世子夫人，一和離就妄想恢復當年繁景呼風喚雨？怎麼可能。」

「冰雪車不過是走了狗屎運，大山府這下是真的完了。」

沈初夏沒有抬頭，將所有的譏諷隔絕在外。她撿起筆，視線雖有些模糊，但握筆的手卻沒有一絲顫抖。

筆尖重重落下，力透紙背。她在紙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沈。

初。

夏。

最後一筆收尾時，她彷彿聽見自己身體裡，某種天真的東西徹底斷裂了。

「好！」錢萬貫一把抓起文書，高高舉起向全場展示，得意忘形地宣告：

「大山府沈夫人親口承諾——退出官家碼頭，永不用大貨船！諸位都是見證！既然沈夫人這麼識趣，這批貨，本會首就大發慈悲讓妳卸了！不過從明日起，這官家碼頭，妳大山府半寸木板也休想沾！」

沈初夏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她默默將那份《退市文書》的副契死死攥進袖中，然後她彎下腰，用盡全力將滿臉是血的老秦攙扶起來。

「秦叔，我們回家。」

她脊背挺得筆直，沒有看任何人一眼，就這樣攙扶著重傷的夥計，一步一步走出了碼頭。

全程，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掉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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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最高處的望樓上，一道玄黑色的身影靜靜地矗立在陰影中。

冷風揚起他的大氅。從頭到尾，他沒有出手，甚至連站立的姿勢都沒有變過半分。

他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被逼入絕境，看著她含血簽字、看著她吃力地扶起滿臉是血的夥計，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在嘲笑聲中越走越遠。

直到那抹霜色的單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望樓上響起。

言辭那隻負在背後的手，不知何時，竟已將身旁的紫檀木欄杆生生捏出了裂紋。一根尖銳的的木刺深深扎入他的掌心，幾滴鮮血順著指縫流出。

「閣主……」身後的斐九看得心驚膽戰，「您為何不讓屬下……」

言辭鬆開了欄杆，任由掌心的鮮血湧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她離去的方向，緩緩開口：

「大山若不經歷崩塌之痛，便不知何處是真正的生機。」

他轉過身，沒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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