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一百一十三章：十歲孤狼

紫禁城，御書房。

淡淡的龍涎香在空氣中浮動，整個大殿卻安靜得令人窒息。

大乾皇帝一身明黃色常服，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黑子。

端坐在他對面的，正是奉詔入宮的天機閣主，言辭。

兩人中央隔著黃花梨矮几，正在對弈。

「言辭啊，一個月前你這手『借花獻佛』，玩得可是真妙。」

皇帝將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語氣似笑非笑，卻透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拿著沈氏的冰雪車圖紙來獻給朕，既解了北疆的軍需之急，又順手擋了魏宗賢的道，如今這短短一個月，那商女便在大乾的冰天雪地裡碾出了一條通天財路。一石三鳥，不愧是朕手中最鋒利的刀。」

言辭神色無波，修長的手指夾起一枚白子，從容落下：

「陛下謬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圖紙本就該歸朝廷。臣不過是替陛下跑了個腿，敲打敲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罷了。」

「是替朕敲打，還是替你自己護短？」

皇帝突然停下了動作，眼底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雙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死死地盯著言辭。整個御書房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伺候的太監們早已嚇得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看著眼前這個面對皇權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男人，皇帝心底那股壓抑多年的猜忌與恐懼轟然爆發。

他猛地站起身，明黃色的龍袍下擺狠狠掃過棋簍。

「嘩啦——」

無數黑白棋子瞬間砸落在金磚地面上，四處滾動，發出刺耳的聲響。

「朕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一年！」

皇帝手指猛地指向言辭，指尖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字字誅心：

「當年你才十歲，滿身是血，手裡死死攥著那把先皇留下的短刃，就那樣一步一步走進朕的潛邸！你見著我，沒有哭，也沒有跪，只是當著朕的面，說這把龍椅你不要了！然後就帶著先皇留給你的影衛，頭也不回地離開！」

言辭捏著最後一枚白子的手，在半空中極輕地頓了半寸。

他眸光微斂，將眼底翻湧的幽暗與戾氣盡數壓下，冷硬的下顎線緊繃著，一言不發。

「這麼多年，你在外面建立起一個強大的天機閣，我允了。可你現在，在做什麼？！」

皇帝雙手撐著矮几，身子前傾，龍威震怒：

「你告訴我，言辭，是當年那頭十歲的小野狼長大了，如今想要聯合朝臣商賈，來找朕討回這把龍椅了嗎？！

他倏地拂袖，言辭卻仍不為所動。

「天機閣主，你算無遺策，這天下大勢、百官陰私，什麼都在你的算計之中！但你別忘了，皇命難違！皇權之下，皆為螻蟻！」

皇帝起身，背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沈初夏捏著大乾的貨運咽喉，手裡有糧、有車！而你，手握大乾最可怕的暗網與殺手！一個是運籌千里商道的奇才，一個是殺人不見血的冷閻王。你們若是一文一武，一財一劍聯了手……言辭，你是想讓朕，夜夜睡不安穩嗎？！」

面對這頂足以誅滅九族的謀逆大帽，言辭端坐在軟榻邊緣，連一片衣角都沒有亂。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脫離軟榻前投下一片極具壓迫的陰影，平靜地與皇帝平視。

「陛下。」

言辭修長的手指探入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隨手扔在了殘破的棋局上。

「啪。」

那是一張按著鮮紅指印的借據。上面赫然是沈初夏簽下的兩百萬兩死債契書。

言辭的聲線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臣與一個生財工具，何來私情？臣不過是讓她世世代代為天機閣吐金銀罷了。」

皇帝視線掃過那張兩百萬兩的天價借據。

看清那「兩百萬兩」的天文數字與鮮紅的硃砂指印時，他死死盯著言辭那張毫無波瀾的臉，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然而，什麼也沒有。沒有溫情，沒有軟肋，只有赤裸裸的算計與掠奪。兩百萬兩，這是一筆足以把整個大山府連皮帶骨吞入腹中的死債。

良久，皇帝眼底的殺意與忌憚，才終於一點點褪去。他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一個空手套白狼！不愧是朕當年看著長大的孤狼，夠狠，夠絕！」

皇帝走上前，重重拍了拍言辭的肩膀，語氣意味深長，卻帶著最後的警告：

「記住你今日的話。若有一天，朕發現那頭狼對一個工具生了不該有的惻隱之心……朕，定會親手除掉這兩個『強大』的隱患，絕不留情。退下吧。」

「臣，告退。」

言辭神色淡漠地轉身，退出御書房。

就在跨出殿門、背對著皇帝的那一剎那，寒風撲面而來。

言辭停在漢白玉台階上。那張冷酷無懈可擊的面具下，在無人看見的風雪中，隱忍到極致的暴戾與痛楚，瞬間爬滿了他整張臉。

原來，那把高懸的皇權屠刀，從他十歲離開以來，從來沒從他頭上消失過。

而如今，這萬丈深淵的邊緣，還多了一個她。

為了讓她活著，他只能將她遠遠推開，甚至用最不堪的詞彙來踐踏她。

言辭閉上眼，任由風雪落在自己冰冷的睫毛上。

那雙總是掌控全局的黑眸裡，第一次浮現出深不見底的無力感。

沈初夏…… 妳要本座，拿妳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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