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一百一十二章：帳冷人疏

歲末年初，京城城郊的冰封運河上，呈現出一幅大乾朝百年未有之奇景。

寬闊的冰面上，被人為地劃分成了兩條涇渭分明的滑道。

左側滑道上，一隊插著「大乾軍」明黃色旗幟的巨型雪橇車，正滿載著兵器與軍糧，在幾頭戰馬的牽引下，如履平地般朝著北疆疾馳而去。所過之處，無需過路費，各州府衙門皆需放行。

而在冰面的右側滑道，則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商船與貨隊。所有商隊的雪橇車上，都統一懸掛著一面黑底紅字的「大山」旗幟。

「快點快點！江南花家的絲綢必須趕在元宵節前送到雲州！」

「排隊！沒看見前面大山府的車隊還在驗冰嗎？沒有大山府的引路令，誰敢自己上這冰道！」

沈初夏憑著一紙雪車圖紙，硬生生地在大乾的冰天雪地裡，劈開了一條富可敵國的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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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府，正廳內。算盤珠子劈裡啪啦的碰撞聲不絕於耳。

大掌櫃老秦遞上一本厚重的黑色帳冊，語氣裡是掩不住的激動：

「五萬八千兩！夫人！咱們這個月足足賺了五萬八千兩現銀！扣掉各項打點與折耗，這可是咱們大山府開張以來，最豐厚的一筆進帳了！」

一旁的秋月正在給沈初夏剝著橘子，聽到這數字，忍不住感嘆：

「現在看著這些白花花的銀子，奴婢還覺得像做夢一樣。夫人您不知道，那日奴婢去天機閣求救，斐九大人就像堵鐵牆似的，一口咬定閣主不在，絕對不可能來救我們。奴婢當時真以為天要塌了。」

秋月歪著頭，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斐九大人說閣主不在，那閣主後來怎麼會突然像神仙一樣，降臨在順天府的公堂上？」

沈初夏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熱茶。

那雙清透的杏眼裡，閃過一絲狡黠與明瞭，隨即又輕笑了一聲：

「因為他確實不在天機閣。」

「啊？」秋月剝橘子的手瞬間停住，一臉愣住。

「他是直接進了皇宮，把冰雪車的軍用權砸給了皇上。等皇上龍顏大悅，親口賜下獨營權後，他才『順路』來了一趟順天府。」

「唔……」

一直蹲在旁邊埋頭苦吃的金寶，這時候終於嚥下了嘴裡的栗子糕。

他頂著那張白麵包子似的圓臉，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湊了過來，憨憨地開口：

「我懂了！閣主這就跟孫婆婆給我留大肉包子一樣！」

「什麼肉包子？你在胡說八道什麼？」秋月瞪了他一眼。

「真的啊！」

金寶急得用手比劃，臉頰兩邊擠出可愛的梨渦：

「有時候孫婆婆包了個特別大、特別好吃的肉包子，我一時吃不完，又怕被別人搶走，我就會在那包子上狠狠咬一個大牙印！這樣別人一看，就知道『這是金寶的』，誰都不敢碰了！」

「閣主肯定也是這樣！他怕那個什麼許大人欺負夫人，就故意在咱們大山府身上蓋了個『兩百萬兩的大牙印』！這是在告訴全京城的壞蛋：夫人是他天機閣罩著的，誰敢動他的『包子』，他就跟誰急！」

「你這臭小子！誰是包子！竟敢拿夫人跟吃的比！」秋月氣得抓起一塊抹布就要去敲他的腦袋。

金寶抱著頭嘿嘿傻笑著躲開了。

而坐在主位上的沈初夏，卻被這句「大牙印」給說愣了。她低斥了一句「沒規矩」，臉頰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燙。

她垂下眼眸，嘴角彎起一抹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弧度。

「咳咳。」就在大家笑鬧之際，一直站在旁邊核算的劉管家，輕輕清了清嗓子。

他接過老秦手裡的厚重黑色帳冊，語氣沉穩，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憂慮，把眾人拉回了現實：

「夫人，這個月……江南絲綢、定州皮貨加上軍需補給，總入帳確實進了五萬八千兩白銀。但扣除各項開支和要交給天機閣那三成的『利息』，咱們大山府結餘……只有兩萬一千兩。」

沈初夏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眼底帶著連日熬夜的淡淡烏青。

兩萬一千兩。

這筆錢足以讓京城任何一個豪商眼紅，但在兩百萬兩的驚天死債面前，卻無異於杯水車薪。

「劉伯，今日是十五，去帳房提一萬五千兩的現銀出來。」

劉管家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是……黑金閣的五千兩月供，加上天機閣的一萬兩『出手費紅利』？」

「嗯。」沈初夏垂下眼眸。

這一個月來，她忙得像個陀螺，每天只睡三個時辰。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順天府公堂上，那個強行按著她的手畫押的霸道身影。

今日是十五。

按理說，是天機閣來收這筆「保護費」利息的日子。還有冰雪車的圖紙要拿。

他……會親自來吧？

只是若他真的來了，她又該如何面對他？

金寶的話還在耳邊迴盪——「蓋了大牙印，誰都不敢碰」。

沈初夏垂下眼眸，指尖無意識地掠過手掌心上，那幾道已經結痂的淡痕。

「叩叩。」

門外，突然傳來兩聲極其規律的敲門聲。

沈初夏猛地抬起頭，脊背下意識地挺直，清冷的聲音裡帶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微顫：

「進來。」

門被推開。然而，走進來的不是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而是一名面無表情的天機閣暗影衛。

沈初夏原本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股隱秘的期待，瞬間像被冷水澆滅。擱在帳冊邊緣的手指，緩緩收攏，隨即又不著痕跡地鬆開。

「沈東家。」暗影衛拱了拱手，「屬下奉命，來取本月的紅利和圖紙。」

沈初夏跟劉管家點點頭，然後垂下眼眸，將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的帳冊上。

她安靜了兩息，才隨手翻過一頁，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毫不介意：

「……閣主怎沒親自過來收帳？」

暗影衛接過劉管家遞來的圖紙和一萬五千兩銀票，仔細清點無誤後，抬起頭：

「閣主交代屬下轉告沈東家：大山府的帳，日後直接交接給天機閣的總帳房即可。」

說完，他抱拳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吱呀——」厚重的木門被重新合上。

沈初夏靜靜地坐在太師椅上，那隻翻著帳冊的手，卻翻到一半僵停在半空中。

那句「直接交接給總帳房」，就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冷冰冰地將兩人之間那點隱秘的牽絆切得乾乾淨淨。

沈初夏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

是啊，是她自己親手退了令牌說要兩不相欠的，如今他不過是如她所願地公事公辦，她又有什麼資格失落？

清醒一點，沈初夏。她搖了搖頭。

「秋月。備車，我們去一趟城西碼頭。」

她站起身，攏了攏身上的大氅，沒有再看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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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踏出大山府的大門。一輛由四匹純黑駿馬拉著的巨大平頂馬車，便猶如一堵高牆般，生生堵死了她們的去路。

馬車四周，站著數十名身披重甲、手按刀柄的首輔府死士。

秋月下意識地擋在沈初夏身前。

馬車厚重的明黃色錦簾被一隻蒼老的手緩緩掀開。魏宗賢端坐在車廂內，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和田玉膽，居高臨下地看著台階上的沈初夏。

「老夫今日來，只提醒一句。冰，快化了。」

魏宗賢那張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敢挑戰老夫的權威，老夫會讓妳親眼看著大山府塌成廢墟。到那時，黑金閣的催命符，會替老夫好好招待妳，和妳的兩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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