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七十五章寒梅毒計

那一整夜，許嫣兒整夜未眠。

她躺在冰冷的帳中，耳邊反覆迴盪著那句話——

「有了權力……」

屋外風聲呼嘯，窗紙被吹得獵獵作響。

不是命不好，是她沒有籌碼。

直到窗紙上透進第一縷灰白的晨光，她緩緩坐起身，猛地將臉頰上的殘淚一把擦乾。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櫃前，打開了自己壓箱底的私房錢匣子。

匣子裡還剩下些各式各樣的珠寶，她翻找了片刻，從中挑出了一對成色最好的紅珊瑚耳墜。

這對紅珊瑚耳墜，是她去年生辰時，太夫人從庫房裡翻出來的。據說是當年太后賞賜給侯府的，價值不菲。

她又取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接著換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裳，對著銅鏡仔細描了眉、點了唇，直到鏡中的自己看起來光鮮亮麗，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小如，備車。去王侍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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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侍郎府門前

許嫣兒的馬車在王府門前停下。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氣，讓丫鬟小如上前叩門。

門房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管事，瞇著眼睛看了許嫣兒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馬車，語氣淡淡的：「這位小姐，請問您找誰？」

「我是鎮遠侯府的許大小姐，來找你們家小姐。我們是舊識，煩請通報一聲。」

門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沒有動。

許嫣兒的笑容僵了一瞬，連忙從袖中掏出那對紅珊瑚耳墜，遞了過去：「這是給王小姐的見面禮，勞煩您轉交——」

門房接過耳墜，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的表情。

「您稍等。」

他轉身進去了。

許嫣兒站在門外，心跳得厲害。她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又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不迫。

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門房不會出來了。

就在這時，門終於開了。

出來的不是王小姐，也不是那個門房——而是一個穿著體面的大丫鬟，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那對紅珊瑚耳墜。

「許大小姐。」

大丫鬟的語氣很客氣，客氣到沒有一絲溫度：

「我們小姐說了，她今日身體不適，不便見客。這對耳墜太過貴重，我們小姐受不起，請您收回。」

許嫣兒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不適？昨日她還去遊了湖的！」許嫣兒急了，連忙將木盒遞上去，甚至放低了姿態，賠著笑臉，「好姐姐，妳通融通融，這紅珊瑚是你們家小姐尋了許久的……」

「許大小姐。」

大丫鬟打斷她，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又帶著一種尖銳：

「我們小姐說了……『如今鎮遠侯府欠了黑金閣五十萬兩的閻王債，滿京城誰不知道？一個退了婚的落魄戶，也配來攀交情？』」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許嫣兒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說什麼？！」

她聲音尖銳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這是我們小姐的原話。」

大丫鬟將托盤往前一推，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許大小姐，請回吧。這條街上的貴人們，怕是都不敢再跟侯府往來了。您……一個連自家嫂嫂都嫌棄、名聲爛大街的人，也配來攀我們侍郎府的交情？這紅珊瑚您還是留著當嫁妝吧，免得日後只能嫁個窮酸秀才，連件像樣的陪嫁都沒有！關門！」

說完，她轉身進去了。

門，「砰」的一聲，在許嫣兒面前關上了。

許嫣兒站在門外，手裡捧著那對被退回的紅珊瑚耳墜，渾身發抖。

只要她肯替她說幾句話，或者帶她出席下個月的賞梅宴，她許嫣兒就還沒被京城的貴女圈徹底拋棄。

而她卻這樣死活不肯接見她。

突然一股羞恥、憤怒，在她心中交織。

她已經不是「鎮遠侯府的許大小姐」了。她是一個退了婚的、欠了閻王債的、被整個貴族圈拋棄的落魄戶。

連王小姐那樣的人，都能隨意羞辱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馬車上的。

當車簾落下的那一刻，她死死盯著車頂。

過了半晌，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回府。」

馬車動了。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許嫣兒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迴盪著那句話——

「一個退了婚的落魄戶，也配來攀交情？」

退了婚的落魄戶。

退了婚的。

落魄戶。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耳墜上的珊瑚珠子刺進掌心，痛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但她沒有鬆開。

這點痛，算什麼？

比起她這幾日受的屈辱，這點痛，連屁都不是。

傍晚，侯府後院，荒廢的梅林旁。

許嫣兒沒有回東院。她讓馬車停在後門，一個人走進了那片落瓣滿地、枝影交錯的荒廢的梅林

天色漸暗，風越來越大。

她站在一棵老梅樹下，任由寒風拂亂她的鬢髮，雪沫沾上睫毛，微微發顫。

她不想回去。

回去做什麼？聽太夫人念佛？聽許延之嘆氣？聽沈初夏那些不冷不熱的話？

她受夠了。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踩雪聲從身後傳來。

「咯吱——」

許嫣兒猛地轉頭。

不知何時，一輛暗紅色的馬車停在了梅林入口。而梅林深處，一抹雪色正緩緩而來。

那人披著雪狐大氅，撐著油紙傘，步履從容，像是從暮色與風雪中走出的一筆淡墨。尚未完全卸下戲裝的柳如風，就這樣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大小姐，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一道極盡溫柔、帶著絲竹般悅耳磁性的男聲，在漫天風雪中輕輕響起。

他微微傾身，將油紙傘大半的陰影遮在許嫣兒頭上，妥帖地替她擋住了刺骨的寒風。

「柳……柳公子……」

許嫣兒仰頭看著他那張俊美的臉，嘴唇微顫。

這幾日被退婚的難堪、在尚書府受的屈辱，在觸及這份毫無保留的溫柔時，防線瞬間潰堤。憋屈在內心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柳如風從袖中遞上一方帶著沉香氣息的素帕，目光輕柔地看著她：

「在下是個唱戲的，不懂侯門深似海的規矩。但我只知道，像大小姐這般金枝玉葉的人，不該在這冰天雪地裡，被這些勢利眼輕賤。」

他微微低下頭，那雙生著風流紅暈的眼眸，緊緊鎖住許嫣兒的視線。

「金絲籠裡的鳥兒若飛不出去，至少……也該有人為她唱一曲解乏的調子。」

許嫣兒愣了愣。

金絲籠裡的鳥兒若飛不出去？

這句話聽在許嫣兒的耳朵裡，卻猶如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她心頭的迷霧！

金絲籠……

「大小姐若是心裡苦，『玉玲瓏』的雅座，隨時為您留著。若侯府的日子實在難捱……在下的這副嗓子，或許能讓小姐暫忘些許憂愁。」

許嫣兒看著眼前這個唯一對她溫柔相待的男人，她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溫文儒雅的柳如風便轉身離去。

許嫣兒站在原地，手指將那方素帕緊緊攥在掌心，看那輛暗紅色的馬車消失在視線裡。

但她沒轉身回侯府。

半個時辰後，她的身影出現在了工部尚書府邸不遠處的街角。

風雪中，許嫣兒靜靜地仰起頭，看著那塊高懸的、剛剛才將她無情拋棄的「尚書府」朱漆牌匾。

這一次，她沒有再掉一滴眼淚。

相反地，那張被凍得蒼白的精緻臉龐上，看著上面的大字，突然勾起了一抹透著精光的笑。

「……落魄戶？」

她低聲重複這三個字。

「好。那我就讓你們看看，一個落魄戶，能翻出多大的浪。」

她轉身，踩著積雪，一步一步走回馬車。

腳步不急不緩，原本瑟縮的脊背挺得筆直。那道總是楚楚可憐、盼著人來垂憐的嬌弱背影，就這麼一點一點地，徹底融進了京城最深沉的黑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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