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四十四章破陣改局

茶樓二樓。

周圍屋脊上，十幾道黑影安靜地蟄伏著。風雪從他們身側掠過，偶爾掀起玄色的衣角，隱約折射出用銀線暗繡的細小紋樣，那是七顆星，與天機閣那塊至高無上的黑鐵令牌如出一轍。

水上船閘已落，陸上人馬逼近。碼頭方圓三里，每一條路、每一艘船、每一個暗樁，都在他們視線之中。

而這群人卻沒有動。

所有人的目光，只跟著茶樓內那一個人動。

那人正慢條斯理地倒茶，聽著斐九的轉述。

斐九單膝跪在地上：「閣主，首輔的死士上當了。剛才送去七倉的，根本不是鐵……」　　

「是碎石。」言辭沒有抬頭，將滾燙的茶水緩緩注入杯中，語氣平淡，「真正的鐵，半步都沒離開過第二倉。」

斐九立刻閉上了嘴。跟了閣主十六年，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而現在，就是最該閉嘴的時候。

一陣沉默在茶樓間蔓延開來。

斐九聽見風聲、水晃動的聲音，那來自茶盞裡水晃動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不存在。

對於從小就在寒風中獨自磨礪的主子而言，日復一日的殘酷練習，控制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眼神。至少這十幾年過去，從沒看過他氣息裡有過這一絲波瀾。

上一次閣主氣息出現這樣的波動，是幾年前？

斐九沒敢抬頭，只在心裡默數。

是三年前，覆滅江南三大世家之前？還是更久以前，那個他一整夜對著棋盤殘局沒睡的天亮？

他記得第一次見到閣主時，自己還是個被人追殺的街頭亡命之徒。那個少年站在雪地裡，眉眼冷得像畫裡的人，對他伸出手：「跟我走。」就三個字，他鬼使神差地把命交給了他十多年。

而這十多年來，他見過主子算盡天下、翻雲覆雨，看過各色人等在他面前祈求、威脅、利誘，卻從未見過他為一個局、一個人，露出這樣的情緒。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那個熟悉的、冰冷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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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畔，言辭看著江面微微起的風，他手指停在茶盞邊緣，一動不動。

多年來，他早已習慣獨自一人對弈。左手執黑，右手執白，自己與自己下了一盤又一盤。而今夜，他本也是打算這麼下的。可這次，卻有人硬生生走進了他落子的位置，還恰巧與他腦海中推演了千萬遍的那一步，無絲毫誤差，一模一樣。

「好一個，兩隊交叉。虛實掩護。中宮……不動。」言辭的聲音終於響起。那些人盯著移動的箱子，卻不知道，真正的鐵，半步都沒離開過原地。

「喀噠。」

他將茶盞擱回桌面。不重，卻讓茶水猛地一晃，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

「九宮之局，中宮不動，八方皆為虛妄。」碼頭上那些看似雜亂無章、來回奔走的苦力，根本不是在搬貨，是一枚枚活生生的棋子。

言辭看著那幾滴水漬，很久。

這種佈局……他見過。

在很多年前，在一卷殘破的棋譜上。

言辭倏然起身。玄色的大氅在燭火中劃過，他沒有再看窗外一眼，推開門，大步踏入風雪之中。

玄色的錦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沉悶聲響，一步，一步，像某種古老的、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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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夏正站在寒風中，目光落在封凍的江面上，她正推演著接下來的水流。

風雪拂過她的臉頰，眉眼之間仍帶著那股不屈的靈氣，與從容以及算盡一切之後，仍從容不迫的篤定。

沈初夏聽見腳步聲，她倏地轉過身。

看清來人，她微微一愣。

他……來了。

言辭停在她面前三步之外。

沈初夏看著那張臉，其實長得很好看——眉目舒朗，鼻樑筆直，唇形柔和。他周身的氣場明明冷得像結了冰的寒潭，但偏偏生了一副看似溫潤如玉，實則透著骨子裡冷漠的俊美皮相。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逼人，而是帶著一種致命的反差，會讓人忍不住想靠過去，想被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注視著，甚至會好奇他若真的笑起來，該是什麼樣子的好看。

只是，沒有人敢多看一眼。

因為那雙眼睛太冷了。冷到他一站定，整個碼頭幾百號人，竟連一絲粗重的呼吸聲都聽不見。

沈初夏靜靜地看著他，那股迫人的寒意猶如實質般掠過她的裙擺。她恍惚間覺得，這個男人或許連他自己，都忘了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半晌，他忽然淡聲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世子夫人，九宮若缺一角，該補在哪？」

沈初夏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不補角。」

她頓了頓，目光迎上言辭深邃的雙眸，淡淡地補了一句：

「改局。」

言辭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碼頭寂靜，風雪呼嘯。

兩人就這麼站在風雪中對視。他們像棋盤上廝殺的對手，卻又像兩個孤獨了半生的絕頂棋手。終於，在各自的棋盤外，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這個女人，不是他棋盤上的棋子。是另一個下棋的人。

雪落在他們肩上，而兩人都沒有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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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江面上的風，突然變得淒厲起來。子時，快到了。

言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他微微頷首，玄色大氅在風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

他轉過身，向後退開了幾丈遠，重新隱入了碼頭邊緣那片昏暗的陰影中。

天機閣的侍衛低聲請示：

「閣主，水師封了閘，世子夫人的鐵運不出去，要出手幫她強行破閘嗎？」

言辭望向遠方漆黑的江面，以及沈初夏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龐。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篤定，帶著一絲隱秘的縱容：

「不用。她要等的風，已經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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