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四十三章中宮不動

雪夜沉重。

城西碼頭水面結了一層薄冰，月光映在冰面上，反射出斑駁的銀光。幾盞昏黃的油燈在風中搖晃，映出巨大倉庫的輪廓。沈初夏披著薄荷綠色的大氅，靜靜地立在風雪中。

她看著江面天光處，伸出微涼的指尖，感受著風中夾雜著一股異常濃烈的海腥味，又低頭看了一眼江邊逐漸漫過石階水位刻痕的冰水。

出門前，澤兒用自製土炭天平推演出來的水氣，與眼前這一切分毫不差的吻合。加上她房內那尊候風羽轉動的頻次，今夜的東南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猛烈。

「夫人，秋月剛剛傳訊，說夫人吩咐的五十名『苦力』已經到倉庫後就位，協助裝箱。」護衛首領拱手來報。

沈初夏目光掃過倉庫裡那一排排裝滿生鏽粗鐵的黑色大木箱，手指輕敲著腰際上的一根墨玉算籌，又看了一眼護衛，壓低聲音對他吩咐道：

「讓苦力進去處理裝箱封死的事，你們護院全數退到二倉外圍警戒，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護衛首領一愣，目光閃過一絲迷惑，但隨即神色一凜：「是！」

沈初夏語氣沉靜，透著不容置疑的嚴密：

「等封箱完畢，你親自帶隊，押送二倉的『重箱』，移到七倉；再讓另一撥人，把七倉裡早就準備好的裝著碎石的假箱子，搬到五倉。」

她按住了腰間的算籌。

「記住，所有木箱已經封死，兩批重量裝得一模一樣。你必須要讓兩批人馬，在風雪最密集的中央空地『同時、交叉』搬運。」

護院首領神色一凜，看著二倉裡那些價值連城的粗鐵，重重抱拳：「夫人放心！屬下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定會把這批『真鐵』安全押送至七倉，絕不讓首輔的人搶走！」

沈初夏看著護院首領那視死如歸的眼神，沒有點破，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去吧，一切依計行事。」

不過片刻，幾十個壯漢抬著幾十個一模一樣的黑色大木箱，在倉庫之間來回奔走。護院首領親自拔刀押陣，滿臉肅殺。

夜色中，兩撥人在風雪最密集的中央空地路線交叉，大漢們腳步踩得一樣沉，箱子進進出出，路線交錯，遠遠看去竟像一團亂麻。

那些潛伏在暗處的首輔人馬，隔著風雪，看著幾十口外觀、體積、甚至連搬運時吃力的腳步都幾乎一模一樣的重箱子，被來回搬動。

箱子在幾座倉庫之間進進出出，路線交錯。

他們的視線一時之間竟不知該鎖定哪一批。

只能眼睜睜看著護衛如臨大敵地將一批最重的木箱，死死護送進了第七倉，又從七倉運往了五倉，瞬間摸不著頭緒，徹底被這連環障眼法給擾亂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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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碼頭二樓，一間視野極佳的酒樓雅座內。

言辭端坐在窗前，一襲玄色大氅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手指輕敲著白瓷茶杯，目光穿過風雪，將下方碼頭上沈初夏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斐九單膝跪地，低聲稟報：

「閣主，世子夫人已到碼頭。但首輔的人已經盯上她了，周圍佈滿了暗樁，陸路各處關卡也都被他們的人守住了，我們要不要出手？」

言辭沒有立刻回答。桌上的茶早已涼了，旁邊攤著一張城西碼頭的佈防圖，邊角被茶盞壓著。

他垂眼，看著那抹在風雪中從容調度物資的薄荷綠身影。

指尖在木紋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先看她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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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鐘。一刻鐘。兩刻鐘。

江面上始終沒有出現天機閣的船影。

沈初夏攥緊了袖中的算盤。

這時，派去探路的護衛滿頭大汗地策馬奔回，馬還沒停穩，人就滾了下來。他滿臉是汗：

「夫人！出事了！魏首輔的黨羽動用了水師！他們以『通州大運河有水匪作亂』為由，降下了千斤重的精鐵水閘，把整條運河死死封鎖了！那閘口距離我們城西碼頭不過三十里水路，水師的快船若是順流而下，半個時辰就能殺到我們眼前！天機閣的接應船隻，被硬生生堵在了三十里外的閘口外！」

沈初夏抬起頭，看著封凍的江面。

看來，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她把袖中的算盤握得更緊了一些。這是最後的籌碼，她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想賭。

可後有魏黨的封條，前有水師的閘口。老天爺沒給她留退路。看來她只能與這狂暴的老天爺豪賭一局了。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只剩一片孤注一擲的清明。

袖中緊握算盤的手，緩緩鬆開。

「我們今日不用船。」

那名報信護衛猛地抬起頭，滿臉的汗水混合著冰雪，眼神裡全是不可置信。正張了張嘴，想說話，一陣夾雜著冰碴的狂風猛烈呼嘯而過。

在眾人還未從這句狂言中回過神來時——

暗處，一聲夜梟的叫聲驟然響起——三短一長。死士的行動暗號。

護院首領跌跌撞撞衝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顫：

「夫人！死士似乎盯上第七倉了！他們要動手！我們要不要將所有人手調去守七倉？」

沈初夏看著遠處蠢蠢欲動的黑影，嘴角微微一揚。目光轉向身後那座大門緊閉、看似已經被搬空的倉庫。

「不用急，真正的鐵，一直都在第二倉。」

護院首領大驚失色：「可……可剛才我們親眼看著，那些箱子全搬去第七倉！而且我在七倉死死盯著，半步都沒離開過！」

「你們看到的，是要你們做給他們看的。」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見，「剛才在你們退到門外警戒時，那五十名苦力，已經從後水門用江底的碎石掉包了真鐵。」

沈初夏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

「所以你們從二倉前門抬走的，一開始就是碎石。」

護院首領猛地怔住。

「在你們搬運假箱子，並在風雪中與另一隊人馬故意交錯路線時，首輔死士的視線已經被這連環障眼法徹底攪亂，死死釘在了七倉與五倉。」

沈初夏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首輔的死士都是頂尖的高手。你們的任務，就是演好『守衛真鐵』這齣戲。而秋月帶來的那五十名『苦力』，已經趁著你們製造出的這個盲區，在二倉的後水門做下一步準備了。」

遠處人影逼近，第七倉門前的守衛開始騷動。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月光落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子落定。

動的，從來都不是她要守的地方。

「九宮之局，中宮不動。真正的鐵，半步都沒離開過第二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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