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三十一章香餌入局

一個時辰後。

大乾皇宮，御花園。

紅梅在雪中開得正盛，卻掩不住這座深宮裡透出的一股死寂與壓抑。

言公子一襲玄色暗紋大氅，與身穿流彩雲錦宮裝的長樂公主並肩走在青石板上。

長樂公主年方十七，生得極為明艷嬌貴，眼尾微挑，骨子裡透著皇室與生俱來的慵懶與傲慢，她是皇貴妃的掌上明珠。

京城無數世家公子為她傾倒，但她那雙傲氣的眼眸，卻始終悄悄落在身旁這個宛如謫仙、卻又深不可測的男人身上。

紅梅開得再好，也不及他側臉半分，讓她移不開目光。只是，對方的腳步始終與她保持著三尺的距離。

他神色清冷，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掠過那些被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紅梅，眼底始終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

她常想，這世上大概沒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卻也沒有比他更遙遠的人。

「言公子，你算盡天下氣運，身邊卻始終無並肩之人，莫不是這世間女子，皆入不了閣主的局？」

長樂公主身披金線勾勒的大紅羽緞斗篷，伸出戴著護甲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一枝開得正盛的宮梅。她輕輕笑了笑，眼神卻緊緊鎖著眼前的男人，等待他的回應。

言公子腳步未停。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雪中的紅梅。

「並肩之人，向來不是算出來的。」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天氣。

長樂公主指尖一頓，自嘲般地輕笑了一聲，「啪」地一聲，用力折下了那朵最嬌豔的梅花。

「可惜了。」她看著掌心裡失去生機的花瓣，垂下眼眸，「這深宮裡的花開得再嬌貴，也不過是被人拿捏生死、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盆景。」

言公子停下腳步，目光卻是越過長樂公主，落在不遠處一株桀驁不馴、斜斜探出宮牆的紅梅老枝上。

「花未必願意被修剪。只是有些枝條太高，伸出了牆，園丁便要拿剪刀。」

長樂公主側頭看著他清冷絕塵的側臉。

「那閣主覺得，花該怎麼辦？」

言公子看著天上變化萬千的浮雲。

「等風。」

長樂公主微微一愣。

「等風？」

言公子收回視線，聲音低沉如天機。

「風若夠大，牆會倒，剪刀也會斷。而那朵花……會自己長成一座山。」

就在這時，前方轉角處突然跑出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是宮裡最不受寵的九皇子，生母只是個低微的答應。

他跑得太急，腳下一滑，「砰」地一聲重重摔在結冰的石板上。

小皇子疼得眼眶瞬間紅了，白嫩的手掌擦破了皮，滲出絲絲血跡。他瑟縮在雪地裡，仰頭望著走近的長樂公主與言公子，竟被那股氣勢震懾得連哭聲都生生憋了回去。

長樂公主眉頭微蹙，並未上前攙扶，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九皇子，語氣冷靜得近乎嚴苛。

「九弟，自己站起來。皇室的血脈，不流眼淚。你若是敢在這裡掉一滴淚，讓母妃看見心煩，你的奶娘明日便會被亂棍杖斃。想要在這宮裡活下去，就得把軟弱藏好。」

長樂公主說完，轉頭看向身旁的言公子，唇邊還帶著一絲篤定的笑。然而，她身旁的玄色身影卻動了。

言公子徑直走到九皇子面前，那件連皇帝都忌憚的玄色大氅拖在雪地裡也毫不在意。

他緩緩單膝蹲下。

這個掌握天下生機的男人，竟然從袖中拿出一方乾淨的素帕，動作輕柔卻沉穩地擦去了小皇子手心裡的血跡和冰渣。

「疼就是疼，眼淚不是軟弱。」言公子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安定力量。他將那方素帕綁在小孩的手上，深邃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但不許一直趴在雪地裡。站起來，自己走回去。」

九皇子愣愣地看著這個神仙般好看的叔叔，吸了吸鼻子，自己咬牙站起來，恭敬地鞠了個躬，轉身跑開。

長樂公主看著這一幕，滿是不解。

「閣主，他不過是個沒有母族依託的棄子，在這宮裡毫無價值。您又何必……何必弄髒了自己的手？」

言公子緩緩站起身，將那雙沾了雪水的手籠回袖中。

他看著長樂公主那張精緻、高貴、年輕，被權力規訓的臉龐，腦海中，卻不可抑制地浮現出一個時辰前，東市雪中的某個畫面。

同樣面對危險與跌倒，有人選擇割捨人性換取生存；有人，卻選擇用自己的血肉化作大山，守護孩子們的鮮活與純真。

「公主殿下。」言公子的語氣淡漠疏離，「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還有血性。沒有人天生是沒有價值的棄子。」

長樂公主心頭被刺得一緊，正要開口，卻見前方翊坤宮的女官步履匆匆而來。

那正是鎮遠侯府三房的孤女，早年憑著一手好字入宮做了女史的許清瑤。

「微臣參見公主，見過言閣主。」許清瑤行了禮，手裡抱著一個用粗糙油布包裹的物件。

「許女史，妳不在母妃身邊伺候，來這兒做什麼？」長樂公主對闖入花園的人明顯不悅，對遠方樹下的下人使了使眼色。

許清瑤不卑不亢地起身。

「回公主，這是《九州遊歷通鑑》。貴妃娘娘近日為了內務府煩心，因此特命微臣尋找一些能紓解心情之書籍。」

「荒謬！」長樂公主嗤笑出聲，「貴妃娘娘豈會隨意看一本粗鄙的遊記，還不快拿去燒了，莫要髒了閣主的眼！」

許清瑤牙一咬，身子還是守規矩的行禮，準備離去。

「慢著。」

言公子的眼眸一瞇。

長樂公主見狀，下意識伸手去拉他的袖子：「閣主，您這是……」

言公子輕輕側身，避開了她的手，徑直走到許清瑤面前，修長的手指挑開了那層粗糙的油布。

他的目光落在書頁夾縫間，幾行用硃砂寫下的「九宮批註」時，轉動玄鐵扳指的手，突然停下。

每一頁的末尾，加上了一段極其隱晦的「密記」，那是將天機閣外洩的民間物價，與她沈家的「九宮算術」完美融合的「鎖鑰」！

上頭的註解用了最巧妙的商賈邏輯，例如如何利用江南水路進行「實物抵價」，如何讓商賈以三成的低價，神不知鬼不覺地買到足夠的過冬物資！

「言閣主……這等粗鄙之物，您切莫污了手……」長樂公主見他看得出神，忍不住出聲提醒。

言公子合上書冊。他轉過頭，嘴角微微一揚，那張冰冷的臉，精緻，卻冷得不近人情，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公主錯了。這不是粗鄙之物。這本書……或許能替翊坤宮解一局。」

言公子將書冊遞回給震驚的許清瑤，目光卻看向長樂公主。

「公主，您若是將此書呈給貴妃娘娘。她不但不會怪罪，反而還會稱讚您是慧眼識珠之人。」

「是嗎？」長樂公主好奇地轉頭看向許清瑤，手指頭動了一動。

許清瑤心領神會，立刻將書遞上給公主。

「有天機閣主這句話，本宮信。走，妳隨本宮一同去見母妃。」長樂公主接過書稿，轉身離去。

「微臣遵命！」許清瑤藏在拱手後的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

言公子看著追隨長樂公主飛奔而去的背影，以及那本被帶走的《九州遊歷通鑑》，無聲地笑了。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扳指，任由風雪落在玄色的大氅上。

沈初夏，妳的餌，本座替妳咬了。

妳這座大山，還真是讓人……越發期待了。

他轉過身，大風捲著雪花吹進殿內，玄色的衣角翻飛，那道孤傲的身影，轉瞬便消失在了深宮的長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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