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十三章隔屏交鋒

沈初夏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瞬。

方才那句話，像還停在空氣裡。

雅閣一時靜得出奇。

她沒有抬頭。

眾人卻已驚懼抬眼，望向那扇緙絲屏風。

那聲音不急不緩，卻生生劈開滿室沉悶：

「沈夫人，字寫得不錯。只是這發抖的筆尖，配不上夫人的骨氣。」

沈初夏睫毛輕顫了一下。

再落筆時，已穩。

片刻後，那人再開口——

「倒是掌櫃的，找個名冊也需要花費這麼久時間……看來，我的銀兩放在這裡，似乎也不怎麼保險？」

旁邊的夥計連忙湊到朱掌櫃耳邊低語了幾句，又朝門外指去。

朱掌櫃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猛地想起那輛車。

黑羽窗簾、汗血寶馬靜立。

他認得。

京城裡，認得那輛車的人，都知道——

車裡坐著誰。

朱掌櫃膝下一軟，忙撐住案几：

「小人……小人已經快找著了！立刻奉上！那『萬通商號』的真實名冊，立刻奉上！」

朱掌櫃急忙朝翻帳的小廝使眼色。

原本翻一頁停三息的小廝，立刻加快手上動作，火速開櫃翻找。

許延之在一旁看得臉色鐵青，咬牙道：「這是我侯府的家事，您這般插手，不勞——」

「家事？」

屏風後，那道冰冷的目光透過屏風縫隙，帶著極致的輕蔑：

「本座方才只看到一個女人在替孩子拚命——沒看到她身邊……有半個活人。」

許延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像被人掐住脖子，一句話也說不出。

沈初夏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方才被怒火逼出的顫抖，還殘留在指尖。

她沒有立刻抬頭，只是慢慢吸了一口氣。

那句「半個活人」，還在耳邊迴響。

然後，她抬起眼，看向許延之。

「世子爺方才說，補上差價便是區區小事。」她聲音很輕，卻清晰得讓人心頭一緊。

許延之強撐著冷笑：「自然。」

沈初夏點了點頭，像是真的認同。

然後慢慢補上一句——

「那三日後黑金閣的五萬兩之約，想來對世子爺而言，也不過是順手之事。」

空氣瞬間凝固。

許延之臉色猛地一變：「什麼黑金閣？」

他聲音陡然拔高，意識到失態，又立刻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慌亂：「婦道人家在外面別亂說！傳出去有損我官威！」

沈初夏沒有說話。

只是用那雙杏眼冷冷看著他。

許延之被她看得心虛，怒意反倒更盛：「小小一件事情，何必鬧得這麼大！」

他猛地拂袖而起，整理著那雙向來自恃甚高的雪白衣袖，冷聲道：

「我還有朝堂要事要辦理，先走了！」

說罷，他大步跨出門外，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連頭都沒回。

沈初夏沒有看他。

只是低下頭，將契紙上最後一行字寫完。蓋上私印，交給夥計，又輕輕拍了拍許澤的背。

朱掌櫃顫抖著雙手，將一疊厚厚的進出帳目攤在沈初夏面前。

沈初夏拿起名冊，隨手翻開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萬通商號」的銀錢往來，牽線極深。

她的目光在那些繁雜的數字間飛速掃過，大腦裡那把無形的金絲算盤已經開始瘋狂撥動。

朱掌櫃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潑冷水：「夫人，名冊給您，但錢……怕是追不回了。那藥行掌櫃胡三昨夜就失蹤了，京城百條路，誰知道他往哪跑了？」

沈初夏沒有理會。

她的目光停在帳目之間，一頁頁翻過去。

許澤沒有打擾母親。只是把那盞已經涼了的茶，輕輕推到母親手邊。

沈初夏接過，抿了一口，冰涼的茶水讓她混亂的思緒瞬間凝結成冰。

「胡三不是失蹤，是在轉移資財。」

沈初夏纖細的手指在名冊上飛速點過，「朱掌櫃，看這裡。過去三個月，『萬通商號』在城北張家鐵鋪訂購了大量加固車軸，又以一家『興旺皮貨』為名，在西郊草場囤積了高等精草。這說明，他要走的是遠途，且負重極大。」

雅閣東牆上掛著一幅大乾行商堪輿圖，平日用來查驗商路。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幅堪輿圖前，用指尖沿著地圖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十日前，京城西域金線溢價一成半，他大量出貨套現；昨日申時，暴雨如注，城門官換崗延遲了一刻鐘。他不會往南，南方水路雖便，但今日逆流，船速極緩，帶著八萬兩現銀的重載，他跑不快。」

沈初夏的算盤「劈啪」作響，每一聲都精準得令人心驚：

「胡三偽裝成了皮貨商，走密雲官道往北！那裡山路泥濘，但官差防守最薄弱。以馬車負重八百斤計算，輪轍深度必達三寸。秋月，立刻帶上侯府剩下的十名護院，拿我的印信去密雲關口，攔截掛著『興旺皮貨』旗號、馬蹄打滑的深色車轎！」

「奴婢這就去辦！便是跑斷了這雙腿、撕爛了那張老臉，也定要把那喪良心的胡三給抓回來！」

秋月圓圓的臉蛋氣得通紅，雙手接過印信，拎起裙擺轉身便奔出了雅閣。

朱掌櫃聽得目瞪口呆，這哪裡是深宅婦人，這簡直是算盡天下商路的鬼才！

「世子夫人好算計。」

那道低沉清冷的聲音，再次從屏風後傳來。

沈初夏的指尖微微一頓。

「但官道昨日坍塌了一段，胡三若要繞路——」屏風後的人語氣從容，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妳算的這『兩刻鐘』時差，足以讓他逃之夭夭。」

沈初夏終於轉過身。

屏風是半透明的緙絲，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隱約看見一道白衣身影，手裡把玩著一根墨玉算籌。

「這位公子漏算了一點。」

她的語氣冷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胡三生性多疑，他不會繞路，他會選擇棄車換馬，走小道。而小道上的泥濘更深，以他的體力，速度會降至原本的四成。所以——不是兩刻鐘，我有足夠的時間在關口生擒他。」

屏風後，撥動算籌的聲音猛地一停。

短暫的沉默。

然後——一聲極輕的笑。

他看著裡面的人，目光饒有興致地鎖定著她。

他修長的手指微微一擺。在雅閣外的暗影立刻會意，猶如一道無聲的黑箭，

瞬間掠出窗外的冷霧中，悄無聲息地跟上了秋月與護院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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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

沈初夏坐在銀號的雅閣裡，指尖無意識地撥動算盤珠子，一下，一下，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許澤安靜地坐在她身邊，沒有問，只是把一隻小手輕輕搭在她膝蓋上。

屏風後，那道玄色身影自始至終沒有動過。

窗外，霧漸漸散了。

不知何時，屏風後多了一道悄無聲息的暗影。那人似乎俯身在那位神秘主子耳畔，低聲稟報了什麼。聲音太輕，沈初夏只隱約聽見「……已到關口」幾個字。

那人沒有回答。沈初夏只看見半透明的屏風上，那根墨玉算籌在修長的指尖，漫不經心地轉了半圈。

然後，遠處傳來馬蹄聲——不是一匹，是一整隊。

沈初夏的手指停了。

屏風後的算籌，也停了。

捷報傳來：胡三在密雲關口被生擒，八萬兩公款、連同澤兒那定下百年雪參的救命藥資，分毫未少，悉數追回。

沈初夏接過失而復得的定契與銀票，緊緊護在懷中。她低下頭，看著那些紙張，看了很久。

然後，一隻冰涼的小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

「娘。」許澤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聽得見，「您的手，不抖了。」

沈初夏愣了一瞬。她低頭看著兒子那雙清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擔憂，只有一種孩子式的、篤定的信任。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沒有。

她把銀票貼在胸口，另一隻手緊緊握住兒子的手，牽著他走出了銀號。

陽光刺破雲層，照在他們身上。那一刻，她的脊樑比任何時候都要挺拔。

「母親，我們贏了。」許澤輕聲道。

「不，澤兒，這只是開始。」沈初夏看著遠方搖搖欲墜的侯府匾額，眼神中燃起了一簇火，「從前我是為了守住這個家而算，從今往後，我要讓這個家，為我的規矩而算。」

沈初夏牽著許澤的手走到銀號門外，那輛送她們來的玄鐵車輦竟然還靜靜地候在原地。

她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雅閣那半開的窗櫺。

天下沒有白借的勢。但既然你要借，那我便大大方方地坐。

她眼底掠過一抹清冷與狂傲，頭也不回地跟兒子上了馬車。

不管這位神祕莊家拋出這輛車是作為神還是鬼，這盤局，我沈初夏接了。

隨後車輦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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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閣內，那壺茶已經涼了。

男子看著沈初夏留在地圖上的那道硃砂印記，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著一根墨玉算籌。

「……連本座的車輦，都坐得這般理所當然。」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身後的暗影中，斐九無聲出現：「主子，屬下遵照您的吩咐，全程只在暗處盯著，未曾出手干預。至於黑金閣那邊，要不要留人盯著？」

男子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枚算籌收入袖中，發出極輕的絲綢摩擦聲。

「盯。」他淡淡吐出一個字，「只盯，不動。」

斐九遲疑了一下：「不查她的底細？」

男子的目光還落在窗外，落在那抹已經看不見的紅色殘影上。

「不急。」

幽暗的光影交錯間，他優越的唇線微挑，漾開了一絲極危險的笑意。

「這盤棋——」

他沒有說完。

只是那道冷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廊道盡頭。

唯餘一室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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