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縣府張榜公佈,新君已正式登上大位。縣裡的不少百姓都表現得相當興奮,從而一掃過去多日因大喪的瀰漫空氣中的壓抑氣氛。同時有關到底由絳王還是江王這兩位呼聲最高的皇親接過大任,勝負已有定論。作為穆宗皇帝次子的江王李昂最終成功坐上,可憐他的六叔絳王的死訊也在同一天公佈。同時朝廷還定性劉克明一幹人為亂黨,並已就地誅殺,可見近幾日坊間有關宮變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就在前任皇帝發喪三天後,新君於宣政殿手捧冊書念道:「嗣皇帝臣名言:古先哲王之有天下也,必以孝敬奉於上,慈惠浹於下,極誠意以厚人倫,思由近以及遠,故自家而刑國。以臣奉嚴慈之訓,承教撫之仁,而長樂尚郁其鴻名,內朝未崇於正位,則率土臣子,懃懃懇懇,延頸企踵,曷以塞其心乎?是用特舉彝章,式遵舊典,稽首再拜,謹上穆宗睿文惠孝皇帝妃尊號曰皇太后。」
這番登基詔書的內容一如過往,李昂的兄長、父親、祖父等即位當初所宣讀過,如聖明的帝王定要用以孝敬之心來侍奉長輩,將慈愛仁惠遍布於百姓,之類通篇官式得很的內容。至於詔書末尾更提到其生母蕭氏獲冊封為皇太后。
有關來自京城的消息,全日都成為百姓私下議論得最多的話題。到入夜後的濮州小縣街道行人明顯比起過去幾天要多,柳陌花巷中也開始有交易。小縣腹地,民居以街巷為脈絡鋪陳開來。主街兩側的店舖與民居相連,前店後宅的格局是這裡的常態。
街巷間,民居緊密相連,卻又戶戶獨立。屋舍間,巷道蜿蜒曲折。在循後門進入到白天已然開業,可到了近日暮時分,酒家便關門卻並非打烊。熟悉門路的人客都知道今夜正是聽床師表演的時候。
一個個捨得花重金,卻又鬼鬼祟祟,循通往窄巷那道後門進入到酒家。負責收錢接待的院使也就伸手指了下二樓,都毋須帶路,人客便曉得循樓梯直上三樓,可見到又一位個頭更高的院使。在把其中一間包廂房門輕輕推開,然後進入到內裡一看,除了已然坐了七八位同樣是來聽政治八卦的人客外,相隔幾尺外那道半透明屏風另一邊,早已點著一根蠟燭,還坐今晚的主角。
「相信各位即使沒看過縣衙張榜公佈的消息也該聽說,大位已定,由穆宗皇帝次子,前江王接過他長兄的班,一如我上次說的那樣,原本宦官劉克明一夥以為把上一任皇帝給喀嚓掉,再換個聽話的上來。連詔書都寫好,結果被他的前輩內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等人中途給截胡。可憐那位六叔當了一輩子安樂王爺,結果連宣政殿的門都未踏進也被喀嚓掉。」
在座看倌今早在循不同渠道獲悉朝廷已官宣由江王即位的消息,以及新任天子其六叔絳王死訊那刻都不禁聯想起當日冒著殺頭風險都要來這間酒家,通過聽床師口述獲得西京那邊的訊息基本應中,難怪當下屏風另一邊那位說起話來如此有底氣。
不否認幹聽床這行多少都有點訊息來源的門路,否則又怎可能在眾多皇家子弟當中猜中誰將繼承大位,誰又在爭奪中落敗而亡。故此今晚大家都希望來再聽聽是否有更勁爆的猛料,以及對於這位新任天子有如何說法。
「像劉克明他們一夥已沒什麼值得好說。至於今上背後可有著內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等勢力推舉,否則給十個膽他也不敢妄想有一天能穿上龍袍。那究竟往後也像其長兄跟老爹那樣,天天吃吃喝喝混日子,還是會做出一番事業,有待時間去觀察。正所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新上任這位心裡也該清楚長兄跟老爹是怎麼個死法。都是在前任被宦官謀害,而捧上大位,結果龍椅沒坐上幾年就被端掉。」有關新任皇帝下一步如何,聽床師暫時並未多講,畢竟今晚的內容同樣豐富,而先把話題轉入到登基詔書末尾的那段內容。
「既然新皇帝已在宣政殿登基,同時雞犬升天的還包括他那位當初不外乎是位侍女出身的老娘蕭氏也獲冊封為皇太后。這跟當年的懿安皇太后郭氏怎麼能比,畢竟人家可是貴族出身。再說,那天倘若沒她老人家的配合演出,登基大殿大概也不可能進行得那麼的順利。況且宮內除了自己的生母已獲冊封為貞獻太后的蕭氏可還住著另一位太后。別忘了今上跟他那長兄,前任那位大行皇帝可是同父異母的關係。恭僖太后王氏可是原裝正牌的皇太后,再加上太皇太后郭氏,估計以後除了基本的禮儀環節,都是少點讓幾位碰面日子才好過。」聽床師在對今上生母的一番揶揄後繼而進入今夜的正題。
「自即位之日起,皇帝已開始臨朝聽政。可手上實際能握有多大的權力,大家心裡該有數。須知他長兄留下的爛攤子有多大。至於朝中那幫大臣,必定將面臨一番人事大洗牌。可像翰林學士韋處厚那種整天衹會打官腔的傢伙現階段還是很有利用價值,可往後會否遭宦官集團一腳踹開就難講。說起韋大人,不否認從某方面來看也算得上是位人才,可他的政治生涯卻並非一帆風順。早在元和年間曾因黨附宰相韋貫之罪被貶為開州刺史。可正是這段沉沙的經歷,讓韋處厚在當地奠定了穩固的群眾基礎。其在開州的三年時間,重漁樵,興農工,崇德敬佛,興學重教,愛民如子,深得地方百姓愛戴。這種深厚的官民情誼,在他離任時開州人民感其恩德,傾城相送。隔年,韋處厚奉詔回京任職戶部郎中,不久以本官的身份負責起草詔令。穆宗皇帝因為他的學問有師傳家法,徵召他進入翰林院,擔任侍講學士,轉任諫議大夫,改任中書舍人,依舊擔任侍講。可要說韋大人最大的本領莫過於他撰寫史書的能力,這也是王守澄等人現階段看中他可尚有利用價值的關鍵。年輕時的韋處厚就曾憑一己之力,撰寫出五十卷《德宗實錄》進獻給皇上,當時的人都稱讚這是信史。衹要獲得韋大人的協助,他們一夥今天所幹的一切將來才經得起歷史的考驗。」正如聽床師所講,當日宮廷內發生弒君事件實在過於突然,在那事發過於倉促,務必需要朝中有名望的大臣肯協助,才得以在一夜之間處置安排。
「都知道王守澄等人儘管手握重權,還有不少京城中的兵馬跟隨,可像他們這些人本就讀書少,連該怎樣向朝廷內外發布號令,都猶豫該用什麼說辭,才決定找一肚子墨水的韋處厚共商議。可笑的是,韋大人都講得明明白白,把劉克明一幹人誅殺掉純屬『辨正名分,討伐罪犯,在道義上有什麼可顧慮的,用不著模稜兩可而有所避諱』。韋大人這番話是有他的道理。吃了沒文化的虧,都幾十歲人還傻裡傻氣的王守澄,又跑去詢問本就傀儡一個的江王意見。人家江王哪敢有什麼建議。到最後還是聽從了韋大人的方案去辦。隔天,他們一夥便用以江王的教令布告朝廷內外,說明他們一夥已平定宮廷內亂。而後一切按流程走,經過群臣三次上表勸進,並以太皇太后的詔令冊立江王成為新任天子。可以說,沒有了老太婆的加持,場登基大殿若無她肯出來背書,也不可能進行得那麼順利。要知道服眾可是很重要。人家懿安皇太后郭氏可並非宮中侍女出身。她祖父可是鼎鼎大名的郭令公,中興第一名將,平定安史之亂的核心統帥,不僅力挽狂瀾收復兩京,更以卓越的領導力和忠誠穩定了動盪的國局。」憑一番話就聽得出,連聽床師也對郭子儀抱有極高的崇敬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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