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壽張縣城樓上的更鼓剛敲過五更,城門還浸在青灰色的晨霧裡,早早出門的孫舉人便來到,守城的兵卒慢吞吞地搬開抵門的粗木。隨著門軸轉動,兩扇厚重的木門緩緩向內開啟,晨風瞬間灌入城門內。城外官道上,早已等候多時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挑著擔子的菜農,推著獨輪車的貨郎,還有生活在縣城外的其他鄉民見城樓大門一開便一擁而上,周圍一下都熱鬧起來。附近的早攤生意火紅得很,叫賣聲、討價聲交織。同時城門內外,不時都見有拉貨或趕路的馬車驢車進出。
根據幾日前女兒收到從濮州小縣寄來的信件內容所寫,已於日前從小縣出發的范鍾,按正常步速今早也該到壽張縣來。可孫舉人沒料到,自己在等了近半個時辰,反覆探頭朝城門外張望卻遲遲沒見要等的人出現,唯有多給些耐心,卻沒注意到,遠處的官道上,漸漸傳來一陣吱呀吱呀的聲響,伴著清脆的蹄聲由遠及近。
看到一輛略顯簡陋的騾車緩緩駛來,停到孫舉人面前不遠,騾匹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鼻。騾車上掛著的布簾被掀起一角,露出范鍾那張帶著旅途疲憊卻難掩興奮的臉。「孫大叔,我到勒!這邊。」聽到喊聲從面前那輛騾車傳來,孫舉人繼而朝車上一望,見到要等的人就在車上,於是走上前。
等騾車徹底停穩,范鍾便跳下車來,再接過同車那位僕人從車上遞下來的藥箱背起,不忘再與一路乘騾車過來的張楚平以及他母親鞠上一躬,以示從濮州一路獲得關照而給予答謝。騾車再度啟程,張楚平不忘從車簾把頭伸出再補充一句,記得安頓下來後找天到他家去。聽罷,范鐘不忘點頭揮手送別完,再快步跑到孫舉人面前,恭敬地行禮。
「孫大叔,要您一早來接我實在很感謝。」看到經過從小縣來到壽張近一百里路程的范鍾精神頭還不錯,孫舉人總算放下心。「我還擔心你從小縣一個人過來路途那麼遙遠,好在有朋友陪你。」一見面,孫舉人也不好意思問起關於范大夫的事免得孩子回憶起難過的記憶。
「我也撞上個好運,前天在走到臨近兩州邊界才遇到他們,從而免費搭上便車到壽張縣來。」
「哦!我還以為他們跟你是一起從老家那邊出發。」孫舉人略微好奇的表示,但也並非想打聽什麼。
范鍾卻毫無保留的把自己從離開小縣城先走上半天路程,到午後如何在路上遇到一輛騾車,以及當時坐騾車上的張楚平如何因暈車嘔吐,自己如何充當一回走方郎中,餘下一天半的路程通過對他的照顧從而搭上餘下半程路的便車。
一邊帶著首次來到壽張縣的范鍾回家去,一邊聽對方講述一路過來遇到暈車的張楚平後發生的點滴。
由孫舉人帶路穿過熙攘的主街,避開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拐進一條稍窄的巷子。轉過兩道彎,青石板路窄了些。到這裡喧囂漸漸褪去,多了幾分寧靜。巷子兩旁是高低錯落的民居,白牆黛瓦,腳下的石板路也變得不規整。再往裡走,巷子愈發幽深。直至來到孫舉人與女兒住的那戶門口前。
「請到寒舍休息一下。」孫舉人一番招呼,范鍾一下緊張起來,無非都是知道那位心儀已久,並通過書信結交為好友的孫姑娘就在屋裡說不緊張就怪。
由孫舉人伸手,木門吱呀一聲向兩側推開,跨過門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方約莫半畝的天井。正屋是三間青瓦房,門窗都是較舊的楠木。東間窗下擺著個陶製花盆,這樣的環境對於同為一個階層出身的范鍾能免費住下可心滿意足。關鍵還是能跟心儀的孫姑娘同住一屋簷下。
聽到屋外有人聲,一直在廚房準備中午那頓正餐食材的孫姑娘立刻放下手上的工夫,到客廳,一見老爹推門進來後,跟在身後背著藥箱的范鍾視線隨即望過來,嚇得本以為已有心理準備的孫姑娘頓時避開對方視線。
不否認回到鄆州後過去這段日子透過往來的信札彼此連最心底的話都曾寫下,可認真數下兩人真正面對面的接觸,實際不到四次。第一次他們一家回濮州小縣到租來的房子住下後,經熟人介紹把范大夫請來給患有鼓脹晚期的娘親來看診,當時其孫兒也就是范鍾可是以助理的身份協助。
說句實話,那一回兩人別說有任何交談,過後連范鍾長什麼樣,孫姑娘也沒記住。到了第二回彼此的印象都是最深刻,也是最狼狽的一晚上。老爹孫舉人那夜不在家,而娘親卻又突然嚴重病發不適,屋外又下著暴雨,對於人生路不熟的孫姑娘來講,為了去找范大夫搞到有多狼狽。可對於他們父女倆事後感到歉意的是,經過幾番輾轉,並在衙役協助下最終把范大夫給請到家裡來。當時作為孫兒的范鍾也有隨行。
不幸的事卻接二連三。除了沒能救回已進入彌留階段的娘親給救回,還連累范大夫因勞累,直接在離開家門那刻昏倒過去。事後得悉老人家患上了類中風,導致半身偏癱,別說自如的行動,就連完整的說完一句讓人清晰請見的話都困難。
考慮到要盡快回壽張縣來給張氏把身後事辦好,父女倆也就僅在臨別前到過范大夫家。那回也是孫姑娘與范鍾最後一次見面,彼此也沒機會進一步的交談多少句,甚至連范大夫一面都沒能見得到就離開。
本來在離開小縣那天,孫姑娘可曾隨她爹到過范家一趟。很不巧那天范鍾去學友家參加婚宴,回到家已很晚。但憑籍孫姑娘離開前留下的那封信,二人都是保持通信來往,並漸漸熟絡,也難怪作為女孩子的孫姑娘當刻因害羞而沒敢跟對方直視。
過門都是客,況且老爹早就說過此番務必要招待好范鍾,畢竟他們孫家可有欠於范家,此話可沒說錯。不用管范大夫生前是否早已有什麼暗病在身,可人家當晚畢竟都是為了給妻子搶救而冒著暴雨敢去,結果出事。後來聽說,當夜范大夫在趕來臨時住處的路上就曾因路滑而摔了一跤。
看到女兒愣在原地,孫舉人才立刻提醒,讓她去準備點茶水。接著又向范鍾問一聲肚子餓不。儘管今早為了趕最後一程路也就隨便吃了幾口乾糧墊了一下肚子,可比起餓不餓,范鍾更關心的是自己今晚睡什麼地方。
房子並非租來,原本住著一家三口。女兒都長大,早就有自己獨立的臥室,而這屋剛好有三間房可睡。鑑於常年空出西面那間房子用來堆放雜物,到幾天前,孫舉人已收拾好,騰出足夠讓范鍾睡覺的空間。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X5ACwzTx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