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到來捧場的在座各位看倌都應該還記得,前陣子有消息說,擅長枕頭風的楊賢妃一度向剛給兒子辦完後事,日子一天過得比一天消極的陛下舉薦皇弟安王為皇位繼承人的建議,隔天被拿到朝堂上讓朝臣們公開議論後,遭一致反對的結果如今看來也相當合理。原本我還以為後宮黨會聯合朝中有一定勢力的楊嗣復從陛下的四位仍在世的皇侄兒當中挑選一個,無非都是生怕日後不好控制。沒曾想,那個姓楊的女人居然會從陛下的同輩人當中挑選了一位年紀最相近的皇弟作為下一任國家最高領導的候選人之一,背後出於什麼目的,甚至背地裡有否交易,如今已沒深究的價值。同樣我過去也因對後宮黨選擇下注到皇侄兒那邊的誤判被人嗤笑也沒多大關係。勿論先前預測後宮黨甚至文官集團就已故太子騰出的候任繼承人位置將下注皇弟或者皇侄兒哪一邊都抵不過兩股勢力即便合流也對抗不了現階段以仇士良、魚弘志為首的宦官集團勢力。正如我跟聽床界別的其他同行所做過的預測,無論是皇弟或皇侄兒哪邊率先成為被提名人,那幫權閹都會下注到另一邊。等到了今早,朝廷終於有了確切的消息。陛下他哥,敬宗皇帝的小兒子陳王為皇太子的這番操作,換成一般的聽床師,肯定會覺得此事背後一定是北司的那幫宦官操弄,皇上也不外乎配合到幕前演出。字是陛下親筆所簽,這點保證無疑。但從我個人通過特殊渠道所收到的消息稱,此番拍板決定事前並沒跟仇士良、魚弘志他們商議過一句便自作主張。倘若憑皇上的身份,或許很難理解何以會有這個決定,但各位嘗試換個角度,以他作為一名剛痛失兒子的父親身份就能理解為何要在長兄敬宗皇帝的兒子當中挑選一位過繼。」
孫舉人操著一口標誌性的鄆州口音,單獨坐在屏風一側跟今晚到來捧場的十多位人客分隔開,卻仍舊熟練地發揮口才,把早各位一步收到從西京送來的訊息進行開講,並繼續給出對下一步的預測。
「都知道陛下從去年起就反覆遭中風病折磨,身體狀況時而有好轉,時而又要靜養。根據我從大明宮內線獲得的消息稱,皇上的病儘管已很難根治,但也未至於到了藥石難醫的地步。可自從太子人不在後,陛下的人生觀變得有多消極,可從昨日與一名學士的交談可提現得出。」
有腦子的人想想都知道,人在深宮的皇帝大人私下與朝臣的談話內容,又怎會傳到一個民間聽床師耳裡,就權當謠言聽聽就算。反正從聽床師們說出的都是些高級八卦,哪件事是真哪件事是假,即便時間也無非證明得了。這就是一直說的把真相當成謠言聽,把謠言當成真相傳。
「話說在臥室那張龍床躺了這麼多天,難得見精神頭比之前幾日好點也該上一趟朝,好讓大臣們見一見自己,免得外面的人還以為自己快駕崩而亂傳謠。等皇上來到延英殿召見完中書省的大臣們、,除了敲定完接班人一事也沒別的事可再值得去談。等大臣們退下後,陛下來到思政殿,才剛坐下,突然轉頭看看站一旁的侍從詢問一聲,當值的學士是誰?得到侍從回復是周墀,於是召他進宮到思政殿來。難得有機會單獨面聖,周墀速速趕到。我們也可以通過二位的對話感受到皇上的內心有多麼的灰暗。」有關皇上與周學士的對話,一個個坐屏風外的人客心裡都覺得無非都是聽床師杜撰出來。
「儘管召見的地方是在思政殿,屬於休憩的場所,環境較為私密,自然用不著繁複的禮節,更可獲得賜座交談。結果等周學士剛落座,就聽到陛下當面問起:朕可以和前代的哪位君主相比?周墀也不含糊,直截了當地給出一個標準的答覆。他說:天下人都說陛下是像堯、舜一樣的君主。讀書人就這那麼的滑頭,瞧這位周學士一番回答多有技巧。人家陛下明明是問他本人怎麼個看法,可周學士卻把天下人都給搬出來,還誇陛下跟堯、舜同一檔。堯、舜兩位是什麼級別的君王?!本朝即便如太宗皇帝那樣的聖君,怕且也不敢說自己比得了,更何況後世的子孫。」
孫舉人說起話的態度一如既往的膽大,目的都是為了更抓耳。此外大家也發現,有別於以往開講的速度,今晚孫舉人講話語速顯然比以往快得多,很多本該一段接一段分開來講的內容,都一氣呵成到讓人感覺像似趕收工那樣幾乎連停頓也沒幾回。
「可周學士沒料想到的是,在聽完他的一番當面誇讚後,陛下的反應竟不是一般的謙虛。歷代君王誰不想自己能跟堯、舜那樣賢君歸同一檔。可稍有點自知之明的,也都至少不敢當面認可。可任你們怎麼猜,也不可能猜得著,陛下當時居然表示:我怎敢和堯、舜相比,我問你的原因,是想知道我和周赧王、漢獻帝相比如何?此話嚇到周學士立刻從座位站起身,繼而跪地上。周赧王跟漢獻帝這兩傢伙是什麼貨色,大家心裡都清楚,都是亡國之君。別說已然坐龍椅上都有十年多的現在這位,即便他哥以及他爹當年雙雙都幹得那麼爛,都不至於淪落到要跟上述兩個亡國之君比,那麼聖上的那番提問,難不成是在暗示國家目前已滑坡到了如周漢兩朝即將亡國的地步?隨之,皇上接著解釋:朕之所以這樣問,是想知道自己和周赧王、漢獻帝相比,誰更好?周學士驚慌害怕地說:陛下的德行,就算周成王、周康王、漢文帝、漢景帝都不足以相比,為什麼要把自己比作那兩位君主?相信大家都和周墀一樣心裡充滿了不解。由此可見陛下他心裡已然消極到一個什麼樣的程度。可作為臣子,已跪倒地上的周墀可當然要把正能量多釋放給陛下。如他所說,兩個貨都是亡國之君,怎能和陛下的聖德相比。周學士此話說得也沒錯,可陛下剛剛說出的那番試圖將自己比作周赧王、漢獻帝這兩個亡國之君,實情並非預示國家即將滅亡,而是說兩個爛貨皇帝把政權都給搞丟,無非都是遭強大的諸侯所挾制,也算是開天窗。陛下直言自己受制於家奴的情況顯然比他們更嚴重。至於所指的家奴,正是北司那幫宦官。由此可見,咱當朝這位聖上確實有別於前幾任。遺憾的是,堂堂天子一名,自改元開成後就再都指揮不動天下的一兵一卒。」
自皇帝大人有記憶以來,從帝國君主的廢立乃至人身安全都拿捏在宦官們的手裡。即便偶爾那幫權閹之間會有廝殺,可惜幾任君主都始終無非掌握回自己的命運。
「當陛下把話說完,整個思政殿頓時安靜下來也不奇怪,換做我是那位跪地上的周學士,此刻都不曉得該如何接話。陛下都點明自己最大的心結,就是被北司的那幫權閹給架空。憑這點看,他確實跟他哥跟老爹確實不一樣。當年仍不過是位江王的聖上,若沒用宦官集團的擁立也沒機會能坐得上龍椅。這也是甘露之變發生前那麼多年,即便有不滿,都不曾對王守澄有任何實質性動起過殺心的行動。但這兩年北司卻換成仇士良和魚弘志他們這幫靠著屠戮大臣,還把自己給挾持再到架空的死宦官們,對皇權的前所未有的全方位控制,已讓陛下抑鬱到了極點,卻又無從反抗的情況下才把周學士給招來當面訴苦。眼看皇上流得滿臉都是淚,可除了安撫性的話語,周墀也不敢多說一句隨時會把仇士良、魚弘志那幫權閹給得罪的話。」連周墀也沒意識到,從此番面聖完,皇帝大人就再都沒上朝與臣子見過一面。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68Tk56T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