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夫人,來跟你介紹。這位范大夫,我們王老闆一家平日凡有任何頭暈身熱甚至疑難雜症都找他來,擔保藥到病除。」掌櫃的這番浮誇的介紹搞到老范都不好意思。
得悉王老闆布行掌櫃帶了一名大夫過來給相公看診,立即出來帶兩位穿過前廳到後院。老范作為一名專業的大夫,先不忘把藥箱放下,再從裡面拿出一塊絹巾綁到臉上遮擋鼻孔和嘴巴以免飛沫傳染,邪氣入體。
「請問孫夫人,孫師傅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適?之前他有何慢性病否?」進入廂房為患者診斷前,有些話務必先要問清楚。
「大夫,我夫家今早醒來便渾身難受,而且用手摸了一下他額頭都感覺到滾燙得很,一開始還以為是一般的感冒發熱,於是便讓他多躺一會。然後我就立刻到廚房去先煮了些稀飯,再熬了一煲專治風寒的中藥,大概隔了一個時辰先後拿去房裡給相公先喝點稀飯墊下肚子,再喝中藥。沒想到,才吃了幾口就拚命的嘔吐,還說頭暈,更別說下床。於是我就立刻讓僕人去找大夫,卻沒一個肯來給我相公看診。」一番話下來看得出孫夫人一個早上有多慌亂。
看病難、看病貴的問題在濮州各縣都普遍存在。再說,那些大夫的醫術也參差不齊,名醫更是可遇而不可求。要看好病必須長期吃藥,這就意味著一筆長期持續的開銷。尋常人家生病,若非危及性命,一般情況下都是能扛就扛,不去就醫。可想而知,孫師傅的病情可不輕,乍聽起來像患上急驚風。萬一拖個三五天都不能復工可就辜負王翁的一番委託。聽到躺在臥室內那位孫師傅的病情,嚇得掌櫃生怕被傳染。好在老范一開始就不打算要求掌櫃跟入房,否則也不至於僅拿出一塊絹巾自己用。
「麻煩你到前廳等等我。」向掌櫃交代一聲,老范繼而隨孫夫人進入臥室。雖說孫師傅乃染坊的老師傅,可憑屋子的佈置,看得出這一家不算有多富裕。在隨孫夫人進入廂房內,衹聽見從落下布簾的架子床內傳來一把沙啞低沉的聲音。「大夫來了沒?」說話的人可正是患者孫師傅。「老頭,大夫來了……」孫夫人先招呼老范到床邊,並不忘搬來一張凳子。等范大夫先坐下,把床簾拉開,好等進行望診。
作為中醫診斷的第一步,通過觀察患者的神、色、形、態、舌象等來判斷病情。倘若為一般的風寒患者,都會出現如出現蜷縮畏寒,即使多穿衣服或靠近熱源也難以紓解,這是風寒侵襲肌表、衛陽被遏的典型表現。
「請問孫夫人,孫師傅這幾天有否到過戶外,或者到過人群聚集的地方?」經范大夫這番提問,躺臥床上用以棉被覆蓋身體的孫師傅才勉強睜開眼,側過臉,朝夫人望了一眼,對方便吞吞吐吐了幾句,才給予聽似肯定的答覆,表示除了染坊並無去過其他人多密集的地方。
瞧她這番心虛的摸樣,難不成孫師傅曾去過什麼地方不便如實告知?老范似乎心裡有數,卻不打算深究下去。想確切的了解清楚孫師傅的病情,還得靠脈診。根據脈象的浮沉、遲數、虛實等變化,結合病人的其他症狀和體徵,來綜合分析病情,制定治療方案。
就在老范從隨身攜帶的藥箱內拿出一隻橢圓形的脈枕放到床邊,同時孫夫人也幫忙將蓋在躺臥床上的孫師傅身上那張棉被掀開,讓相公把手伸出。把脈作為診斷中的重要環節,不僅需要醫生有深厚的醫學知識,更需要他們細心、耐心和敏銳的觸感。按照一般的風寒患者的脈象,主要表現為浮緊,即脈位表淺,輕按即可觸及浮脈,同時脈搏緊張有力,這是外感風寒、邪束肌表、衛陽抗邪的典型表現。
出乎意料的是,當孫師傅衹左手從被窩伸出,老范可一眼注意到,其五根手指的指甲都出現不同程度的發黑。一般的風寒哪會有這樣的症狀,這分明是慢性中毒。加上剛剛孫夫人那番吞吞吐吐的表現,實在很難不讓老范狐疑。
等患者孫師傅把手放到脈診上,老范先給他把把脈。誰曾想,其脈象簡直亂得很。按要求,孫師傅再把舌頭伸出一看,根本並非舌色淡紅,舌苔薄白而濕潤的風寒舌像。而是舌質顏色偏暗紫,提示氣血瘀滯或毒素導致血液循環障礙,常見於重金屬或藥物中毒。
「可以嘞,麻煩替孫師傅把被子蓋上。」按范大夫要求在給相公將被子蓋上後,衹見對方起身,卻一句話都沒說,就轉身先離開房間。在把孫師傅睡的那間臥室房門掩上,老范繼而循後院走到前廳。一見范大夫從後院出來前廳,掌櫃立刻起身。
「范大夫,孫師傅的病情如何?」面對掌櫃的這番關心,老范可有件更緊要的事務必要找對方問清楚。「我想請問,孫師傅在染坊工作了有多少年?他平日接觸到的染料都有哪些成份?」老范的提問對於掌櫃而言自然回答得出。
「我從進入布行,就跟孫師傅認識,他當時還是名學徒,那都是二十幾年前的事。現年已有四旬的孫師傅也沒讀過多少書,從十幾歲就到染坊工作。至於那些染料的成份,既有礦物染料,也有植物染料。例如我們王老闆最近跟染坊合作,由孫師傅負責調染的布匹主要成份就是菘藍。」掌櫃給予的這番回答可謂巨細無遺,問題是如今他唯一關心的可是孫師傅的病情。
「那請問孫師傅是否僅僅患上了風寒?」誠然,孫師傅倘若也就患上風寒,老范的臉色也不至於一沉再沉,繼而搖搖頭表示:「他確實患有風寒,可情況卻要嚴重得多。剛剛透過把脈以及觀察過舌像發現其體內存有嚴重的慢性中毒。」聽范大夫表示孫師傅竟然中了毒,嚇到掌櫃頓時整個人都愣住。
「不排除是由於常年接觸染料而造成。但也有可能是別的原因,例如藥物等。所以目前我都不敢開出藥方,生怕激發起體內的毒素。但畢竟孫師傅目前身體相當虛弱,所以衹能嘗試通過外敷的方式,希望四到五天後得以恢復。」老范這番話等於告訴掌櫃,想指望三天後復工已然不可能。換句話說,批貨很難準時交到客戶的手上,這對於布行無疑造成很大的損失。然而這些都並不在作為大夫的老范考慮範圍內。
為了搞清楚相公的病情,剛剛在臥室內有所隱瞞的孫夫人從後院出來到前廳,掌櫃的視線也從老范的身上,投向其身後。
「大夫,我家相公的情況到底怎樣?」孫夫人即使再焦急,可在尚未搞清楚患者體內毒素的來源前,老范都不會冒險開藥方。「孫夫人,有些話我得當面跟你先講清楚。我想你也該注意到孫師傅十根手指的指甲發黑並非一兩天的事。透過剛才一輪把脈跟舌像觀察基本可以肯定,除了患有嚴重的風寒外,你丈夫的體內有嚴重的慢性中毒。我目前不敢保證是否跟他作為染料師傅這份職業所造成,又或者是長期有服用某種藥物所導致。故此我決定透過外敷的方式先為患者的風寒給治療好。」孫師傅的身體狀況,作為夫人又怎會沒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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