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剛過,姓范兩爺孫早就上床睡著了有快半個時辰。畢竟今晚外面下那麼大的暴雨,可有助入睡。結果門外一陣強烈的拍門跟叫喊,把兩爺孫給吵醒。
半夜急促的拍門聲,可是作為大夫職業的老范生平最害怕的事。同樣被嘈醒的范鍾翻了個身,卻就是不願在暖烘烘的被窩裡起身。
咚咚咚……房門持續被人從外面敲響,蜷縮在被窩裡的范鍾迷迷糊糊地揉了下眼,看到行動不便的祖父起身,便搶先把被窩掀開,再下床披起粗布長衫,腳剛沾地,就打了個冷顫。
「誰呀?」
咚咚咚……屋門持續被人從外面敲響,並且還清楚聽見喊門的人是要來找范大夫。結果等到范鍾把屋門一打開,衹見已然走到屋簷下收起油布傘,卻仍舉起手的,身披蓑衣手提紙油燈的居然是一位衙役,腦子自然會誤以為又是牢獄裡有人犯患急症,才大半夜冒著大雨來找祖父去出診。
「阿翁,這位官爺是來找您的。」聽孫兒這麼一說,同樣下床已披上厚長衫的老范聽見來找他的是位衙役便迅速走到屋門口前。
「范大夫,打擾到您休息真不好意思……」一聲抱歉完,衙役也不囉嗦,直接把較早前與另一位同僚辦完案從巷道走出正街碰到孫姑娘,經過一番上前盤問後所獲得的訊息如實告知完,老范不禁心裡一緊。
對於兩天前才去做過一回外治針灸,可當時患者的情況就已相當不樂觀。除了一臉的黃疸,還有那雙枯瘦的手,以及高高隆起的腹部,脹得像個充了氣的皮囊,緊繃的皮膚泛著青黃,腹部青筋根根暴起。同樣,聽到衙役講述完孫姑娘和她娘親的情況後,也讓范鍾緊張得很。
可奇怪的是,一句都沒聽衙役提起過孫先生。倘若他夫人今晚已出於命懸一線的狀況,又怎會讓自己才十四歲的女孩冒著大雨上街。可爺孫倆都沒多問一句。
「范鍾,快,去拿藥箱。」經祖父一聲提醒,心情同樣沉重的范鍾立即反應過來,卻不忘先到廚房拿來兩件蓑衣跟斗笠,讓祖父跟自己都穿戴上,還有不忘記拿來油布傘兩把。等范鍾背起藥箱,兩爺孫便離開家門,隨衙役趕往縣衙去。
雨幕中,三人的身影漸漸融進夜色,路上的積水被踩得濺起水花。雨愈下愈大,豆大的雨點砸在蓑衣上,噼啪作響。衙役在前開路,燈籠被風吹得直晃。路上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路上,褲腳很快就沾滿了泥漿。
誰料,當三人行至距離正巷口不遠的一處轉彎,路面突然變得濕滑,導致一路拄著拐的老范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倒,重重摔在地上,嚇得走在其身前身後的范鍾跟衙役都急忙將老人家扶起。
「范大夫您沒事吧?」救人要緊,被攙扶起身的老范也顧不上疼痛。也就咬著牙站起身,擺了擺手,卻忽視了這一跌留下多大的後患。
等孫兒把掉在地上的拐杖撿起,三人繼續冒著持續一夜的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前行。終於在來到縣衙後,等范鍾見到心儀的孫姑娘,臉色蒼白的坐在一邊,可心痛得很。
「孫姑娘,妳娘她怎樣?」一見范大夫拄著拐來到面前,孫姑娘立即起身,繼而噗通一下跪到地上。「大夫,求您快去救救我娘,她可能撐不下去……」
話說早在孫姑娘離開家時,張氏已意識模糊間,眼神渙散,繼而陷入死寂般的昏迷。看到孫姑娘這樣子,老范立即上前將人給扶起,同時衙役也總算確認自己可沒幫錯人,這位孫姑娘果然跟范大夫認識。
本著幫人幫到底的原則,衙役便跟隨孫姑娘、范大夫以及負責背藥箱的范鍾的一行四人離開縣衙,在趕往孫家一路上,范鍾可注意到,祖父每走一步路都一拐一拐的,顯然都是剛才那一重摔所造成。很可惜,等到他們一行隨孫姑娘到家後發現,患者的丈夫,一家之主的孫舉人已然稍早一步回到家,卻連蓑衣都沒脫,就跪在床邊失聲痛哭。
話說剛早一回到家,發現女兒不在,孫舉人便意識到出問題,如是者立即到廂房,發現妻子已失去意識。張氏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再把兩根手指頭遞到張氏的鼻孔前,連一點氣息都沒有,那就說人已沒救。
「孫先生,讓我檢查一下。」老范這番提醒,讓孫舉人立刻控制好情緒,並將位置讓出。范鍾跟衙役則臉色凝重地立在一旁。
很遺憾,等范大夫走上前,搭了搭脈,又探了探鼻息,緩緩搖了搖頭:節哀吧,令夫人已去了。
沒想到還是來遲了一步。從范大夫口中確認娘親已死,孫姑娘也跟著跪到床邊撕心裂肺地哭喊,可床上的人再也不會回應。
按照一般平民的身後事處理,家人首先要完成一系列儀式,如沐浴、襲屍、飯含是必不可少的環節,用清水為逝者擦拭身體,換上洗得發白的粗布新衣,再往其口中放入幾粒米,這是生者能給予逝者最後的體面。考慮到本地沒什麼親屬再有來往,發喪環節也可以省去。
姓孫兩父女須時間調整情緒,也不便再打擾。「孫先生請保重。」老范伸手輕輕拍一拍孫舉人的肩膀,然後向孫兒示意一聲回去。
負責背藥箱的范鍾不忘朝身跪床邊的孫姑娘再多望一眼,卻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同樣沉著臉的衙役也跟隨離開,任務雖完成,但看得出大家心情都相當沉重。可對於剛趕往縣衙途中不慎摔倒在地的老范,從一路走來都是靠意志強撐著身體,卻已然到了極限。
結果步出廂房才走了幾步,一陣天旋地轉突然襲來,且左側手臂一陣發麻,手裡的拐杖掉在地上,身子晃了幾晃,眼前一黑,整個人重重地栽倒在在,臉色青紫,半邊臉歪扭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眼睛瞪得溜圓,滿是驚恐與無助。嘴裡嗚嗚咽咽,說不出話來。嚇得跟隨身後的范鍾立即蹲下身,這顯然是中風急症,能不能熬過,全看老范的造化。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Y9ZWX6Y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