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單獨坐在閣樓內擺放那道屏風後面的孫舉人,繼續就過去兩天有關西京大明宮內那場血腥事件的後續情況進行講述。
「大家選擇今晚繼續來捧場無疑是正確的決定。坊間都在議論,那場針對宮中的宦官們進行屠戮,甚至想綁架聖上的傢伙李訓的下落似乎有了眉目。說法有很多,但謠傳最廣的無疑是下面我講的這則。」孫舉人操著他那一口鄆州口音,卻仍舊讓坐滿屏風外的看倌們聽得相當投入。
「據說李訓一向與終南山的僧人宗密關係要好,於是當夜就離京,前去投奔他們。宗密原想為他剃髮,把人藏起,卻遭徒弟們極力反對。畢竟事敗後已成朝廷通緝要犯的李訓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大多數的僧人也不希望跟這樣的人扯上任何關係也是可以理解。在被趕下山後,李訓也衹好灰溜溜的逃奔鳳翔路上遭擒獲,目前人已被押送京城。可根據消息稱,李訓這傢伙擔心回京落到神策軍遭受殘酷的侮辱,便在臨近昆明池對押送人員表示,還不如直接砍掉他的頭回去領賞。聽起來確實很不錯,於是喀嚓一刀就把他的頭砍下。那些曾私下與他合謀的同僚,羅立言、郭行余、賈餗、舒元輿、李孝本等人都沒一個好下場。唯獨那個曾經的狐朋狗友鄭注,本來還在準備王守澄的葬禮,卻收到李訓一伙另起爐灶本想搶先把宦官集團給一鍋端,結果弄砸,嚇得都不敢回京,直接帶著隨行五百親兵臨時改道到鳳翔。仇士良提前派人攜帶密敕交給鳳翔監軍張仲清,命令他逮捕鄭注。考慮到鄭注率領親兵,要下手得靠埋伏。押牙李叔和向張仲清獻上一計。我幫您用好言好語召來鄭注,然後屏退他的隨從士兵,在座位上把他擒獲,事情立刻就可以搞定。張仲清聽從了他的建議,隔日埋伏下士兵等待鄭注到來。」孫舉人所掌握的大致訊息都是源自白天收到的那封密信。
「自己明明是在跑路中,可鄭注卻依舊擺出一副高姿態,全然不當朝廷風向已變,依仗自己有衛兵護衛,來到張仲清的地盤。按計劃,由李叔和出面,先是把隨從士兵引到外面設宴招待,剩下鄭注衹和幾個人進去豪華包廂。等喝完茶後,連菜都沒上,李叔和就抽出刀,把鄭注斬殺掉。那些在外面大魚大肉的親兵也因喝下帶迷藥的酒水而紛紛倒地。隔天張仲清派李叔和等人帶著鄭注的首級入京進獻。北司勢力以仇士良、魚志弘為首的宦官集團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天下大事都歸北司管理。本朝以來,宦官的故事屢見不鮮。出生宦官家庭的仇士良十幾歲就入宮淨身,從最底層幹起。經過三十多年的宦海浮沉,終成朝中顯赫一時的大人物。同時天下人的目光都聚焦點人仍在大明宮內,卻已然多日都不曾上朝露面的皇帝陛下,現階段是活是死也沒一個人能說得清。」
作為一名聽床師,孫舉人為了給妻子賺取醫藥費而不惜冒上巨大的政治風險來茶館閣樓開講。家裡臥床不起的妻子連續幾天晚上都靠女兒照顧。本以為兩天前,有范大夫給娘親針灸完,病情會有所好轉。結果都來不及等到明早再進行一回外治療程,病情就能滿滿痊癒。誰曾想,傍晚開始,娘親的情況愈發不佳,可老爹又半天都不在家,孫姑娘一時間也不曉得該怎辦。
從傍晚一大片密雲沉沉壓在小縣上空。打更人剛敲過二更的梆子聲,天際突然炸開裂痕,轟隆隆的雷聲從遠處滾來。起初衹是零星雨點砸在瓦當上奏出輕響,轉瞬便成了瓢潑之勢。
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天范大夫臨別前,老爹抄寫下的地址那張紙條,便帶上雨具出門。自從去年搬離自幼成長都沒曾離開過的壽張縣,搬到來娘親的老家濮州北面這個小縣,平日多是留在家中照顧娘親及讀讀書寫寫字,根本連到外面去結交什麼朋友機會都沒有。
持續陣轟隆隆的雷聲劈開夜幕,豆大的雨點便劈哩啪啦地砸落下來,打在青瓦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順著屋簷匯成一道道水流。想想如今大半夜一道纖細的身影出現在巷口,僅一件破舊的蓑衣裹在身上,再打上一把雨傘,連巷子都未走出,褲腳就濕透也管不了那麼多,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巷中前行。奈何手上僅有一個地址,又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別說嘗試依靠碰運氣,但願路上別碰到壞人就已經很好。
從支巷走出到正巷一路再到正街,兩旁的店舖早已緊閉門板,更別說街上還有路人。奈何還沒走上一半的路程,距離范大夫家還有多遠路,甚至接下來該往那個方向走才算正確孫姑娘也搞不清。
很不巧,就在孫姑娘正猶豫該往哪個方向走之際,兩名到附近冒雨巡查完的衙役一人打著一把油傘,手上提著的燈籠,從正街對面的一道巷口走出。基於半邊身又濕又冷,都想趕緊回縣衙休息,卻一眼看見正街斜對面巷口有個打著傘,身材相對矮小,卻一時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的可疑人物在徘徊,惟有過去盤問一下。
一看兩名衙役走過來,嚇得孫姑娘轉過身想走,卻被其中一位衙役從後厲聲喝止「給我站住!」。根據多年辦案的直覺讓兩名衙役警覺。
大半夜,一個人在暴雨中徘徊,實在反常。兩名衙役立刻上前,將孫姑娘攔下。
當看到身披蓑衣,打著一把油紙傘的是位年約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兩位衙役才稍微放下警戒。孫姑娘眼神先是慌亂一閃,隨即強作鎮定。「兩位官爺,我衹是路過此地,並無歹意。」聽到小姑娘這番解釋,兩名衙役似乎也沒打算就此放行。「既是路過,為何見了我們就躲?」剛才衙役從正街對面發現有人於是過來那時,可清楚看到小姑娘故意轉過身想逃。
「回官爺,小女子並無刻意想逃跑。我家就在旁邊這條正巷內的另一道支巷轉彎的胡同內,我家今晚就衹剩我跟我娘。可我娘她患有鼓脹,前幾天才頻臨病危階段,好在有位范大夫給她做過外治針灸才穩定下來。可沒想到今天傍晚,我娘的情況有一次不樂觀,於是想去找那位范大夫。我記得他跟我講他所住的地址,我還記得他有位年紀比我稍大的孫兒叫范鍾。」孫姑娘為了不想惹上麻煩,就如實她所瞭解全部有關范大夫的訊息,特別是負責當助手的那位孫兒名字。
果然,當聽到小姑娘講出范大夫的孫兒名叫范鍾,兩位衙役不禁交換了一下眼神。說到老范,整個縣衙上至長官,下到他們這些衙役有誰不認識。至於老范的孫兒剛好其中一位衙役可認識。
「她說的應該就是老范。」那位曾跟老范孫兒有過一面之緣的衙役給予肯定的語氣,無疑讓孫姑娘鬆一口氣。「小姑娘,妳娘親的情況是否很嚴重?要不妳先跟我回衙役,總比自己一個大半夜又下那麼大的雨在街上亂竄很危險。」衙役連說話的語氣都有所放軟,孫姑娘也不再像剛才那樣的緊張,反而對兩位衙役都表示相當感謝。
「感謝兩位官爺的大恩大德!」孫姑娘連連鞠躬,就差沒跪下。「行嘞行嘞!我現在到范大夫家去,麻煩你先送這姑娘回衙門。」語畢,兩名衙役便分頭走。一個帶著孫姑娘沿正街到縣衙,另一位則趕往范大夫家。
ns216.73.216.20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