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裝有九針的針包打開,先取出一根針具,在在燈火下仔細擦拭消毒,然後表示一聲開始,便精準地刺入位於肚臍上一寸的水分穴那刻,站祖父身後的范鍾可注意到,剛給娘親擦過臉的孫姑娘在看到針具落下那刻控制不住地出力眨眼一下,把臉擰向自己這邊,卻在二人眼神交界那刻又把臉擰向另一側去顯然是因為家裡來了個同齡男生而害羞。
等老范落下第二針後,站身後的范鍾繼而將視線投向正前方的那位患者張氏鼓漲的肚皮上,認真觀察祖父每次落針的手法。隨著第三第四及第五針都分別落到患者位於腹部正中線,臍上四寸的中脘穴以及天樞、足三里、太沖等穴位,范鍾也不敢再走神。
按照張氏現階段的病況,除了服藥,還必須定期進行針灸外治。一般八次為一個療程,每個療程間休息三到四天,換句話說,幾天後范鍾可又再度有機會隨祖父到孫家來,見到自己心儀的孫姑娘。
在給張氏完成針灸外治,把針具收拾好,孫先生便讓妻子先把被子蓋上,再送姓范的爺孫倆先離開廂房,再將事先準備好的診金奉上。
老范作為主治大夫臨別前有責任向患者家屬叮囑幾句三日後再過來進行外治前需注意的事項,並留下家庭住址。要不是到了萬不得已,孫先生也不願跑到大夫家打擾。
負責背藥箱的范鍾即使人已出來,雙眼不時瞄向廂房門口似乎還在期待什麼。人家孫姑娘才十四,還是黃花閨女,若不是為了給娘親做外治,還哪有機會給這小子這麼近距離的盯著人家。
「那我們就先走。」老范拄著拐杖向孫先生道別一聲,然後發現站身旁的范鍾雙眼還盯著廂房那邊,心裡大概也猜到什麼回事。「范鍾,要走嘞!別打擾孫先生休息。」聽到祖父喊了一聲,范鍾才回過神來,不忘向孫先生鞠上一躬以示道別。
到孫家來忙了逾一個時辰,也該離開到下一家去給別的患者進行診療,中午隨便找個地方吃碗麵,午後還要到第三家去出診。至於孫先生,通過他說話的口音就知道是鄆州人本地人,年輕時曾考中舉人,肚子裡挺有墨水,卻在隔年的會試落榜。
回家苦讀一年又落榜,熬到二十出頭卻連個貢士都沒混上才開始面對現實。舉人已然是自己的上限。而他夫人張氏卻是本縣的人,十七歲就嫁到鄆州壽張縣,生活了十三年。直到去年腹痛反覆,經當地大夫診斷發現腹中有病變。經過大半年治療仍未見有任何起色。
到上個月,孫先生決定舉家搬回小縣,等夫人可以在自己的家鄉好好養病。可惜娘家的人近些年隨著家中兩老相繼去世後,也就跟其他親戚斷絕了來往。
從孫先生的打扮,以及他們暫時租住的地方看得出孫家的經濟環境並不怎麼好。女兒不曾上過一天私塾,平日都是靠老爹,已過氣的孫舉人教她讀書寫字。夫人張氏目前的病況就更別說出去工作,就連家務都做不了一件,終日衹能躺臥床上。一般的大夫看到像她那樣的病況都不願施救。多虧遇到老范這位好心人。
「阿翁,我聽孫先生講話的口音就不像本地人。」隨拄著拐杖的老范沿窄巷離開到第二位患者的家裡途中,范鍾提起心裡的疑問。
「人家是從鄆州壽張縣搬回來的?」聽到祖父這麼一說,范鍾就乘機多問幾句有關孫家的事,卻被老人家一句打住。「人家的事,就別那麼關心。總之孫先生他夫人回來住這,目的都是因為她是本縣長大。可惜以張氏目前的病況,你也看到,連還能給她做幾次外治針灸我都保證不了。」看到祖父邊走邊搖頭,范鍾心裡不禁一慌。「照您這麼說,孫先生他夫人豈非堅持不了多少天。」實際上范鍾心裡擔心的並非孫先生,而是他女兒,即將很快沒有娘親,到時可傷心死。
孫先生一家的經濟條件確實很一般,加上如今又離開壽張縣,為了給娘子籌集醫藥費,孫先生才決定通過自己最拿手的才華,即使離開壽張縣,來到濮州境內依然幹起最擅長的老本行。
從拿到密信,簡單看過內裡的內容後,午後便離開家,到傍晚仍未回。酉時快過,巷口那棵老槐樹在晚風的吹拂枝葉晃動著。開設在深巷內的茶館是間尋常的兩進小院,木門上的銅環早被磨得發亮。
一盞昏黃的羊角燈吊在門頂,燈影在斑駁的土牆上晃出細碎的光圈。人客推門而入,一股混合著炒茶、炭火與舊木的氣息撲面而來。堂內陳設簡單,幾張掉漆的木桌配著長條凳,牆角的炭爐上,銅壺正咕嘟咕嘟吐著白汽,壺嘴飄出的茶香裹著暖意。
掌櫃是個年過六旬的老人,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每當見到門簾一挑,有人客進來都總會熱情招呼對方坐下。可今晚的來客都沒幾個願坐樓下,而是選擇到樓上。大家都在等待精彩的演出開始。
ns216.73.216.20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