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深沉，隨著三更鑼響從正街傳來，十來個今晚給聽床師捧場的人客逐一循後門離開酒家已然月掛中天。再到寅時三刻，酒家後門吱呀一聲打開，佝僂著腰的六旬老漢沿著僅容兩人並肩的巷道往外走。
可沒走多遠，老漢忽然覺得有些不對路，於是放慢腳步，側耳細聽，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似乎還有其他步聲，像是有人在不緊不慢地跟著他，於是猛地回頭，身後卻什麼也沒有。
許是聽錯了，老漢安慰自己，繼續往前走。但那步聲又響了起來，這次他聽得真切，於是又回頭，還是什麼都沒有，衹有霧氣在眼前緩緩流動，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想要將人給吞噬。卻見牆角的陰影裡，有一個黑色的身影一閃而過。老漢心裡開始發毛，不敢再回頭，衹顧著埋頭往前走，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
小縣中的正街、主巷與支巷如同縱橫的血脈，串聯起行政、商業與生活的聯繫。正街可謂小縣主骨架，路面以條石或青磚鋪就，兩側商舖多為前店後宅的二層結構。作為全縣的主幹道，以縣衙為中心，呈十字或丁字延伸，直通城門，是權力與秩序的象徵。
主巷為正街枝幹，連接市井生活與公共空間。多與正街垂直或平行延伸，寬度略窄，灰瓦白牆。兩側是錯落有致的四合院，門樓的磚雕、木雕盡顯晉中民居的精緻。縱橫交錯的支巷蜿蜒於主巷與民居之間狹窄曲折，若非熟客，還真沒本事在不拐錯彎的情況下找到聽床師定期開講那間酒家後門的支巷。
附近的民居偶爾傳來幾聲犬吠。略為心驚的老漢似乎有意走向另一道支巷，像似害怕按原路返回會撞見什麼那樣。等轉過一道支巷轉彎處，腳下是未經鋪設的泥路，每一步都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兩側低矮的土坯房，傳來陣陣的異味需閉氣通過。
再到步出路面鋪著青石板的正巷，走上約莫百步，便到小縣正街，視野一下開闊。老漢沿著正街快步前行一段，腳步聲在空蕩的街巷裡迴盪。而他之所以走得那麼倉促，無非是感覺到從酒家後門出來那時就已然覺察到有人躲在暗角監視。
作為一名專業的聽床師，即使離開崗位也必須要步步謹慎。循正街走上一段，便快速拐進巷口。那雙緊盯著老漢的雙眼在目睹目標人物一路急步走到臨近巷子盡頭的一處矮門，吱呀一聲打開，又迅速合上。
哪裡可是一家私塾的後門。沒想到聽床師居然是私塾的老師，碰巧老范孫兒范鍾也是就讀這間私塾。
也是從這夜起，往後經過逾一個季度的監視與跟蹤，於私塾任教及居住的六旬老漢每到一入夜，就從私塾後門離開，循正巷到大街，再經通往酒家後門的巷道，來回走過的次數都被詳細記錄下。
負責監視任務的人，無非都是想搞清楚，這個作為本縣坊間政事流言的源頭，過去多年都存在，官府也睜隻眼閉隻眼就算。可到今年似乎風向有變。誰也沒想到，在本縣混跡多年的聽床師，其身份居然是私塾任教的老師。
私塾坐落在縣城正街無多遠，朱紅漆的大門早已斑駁，銅環上的綠鏽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寅時已過，距離天明已不遠。門軸吱呀一聲長吟掩上後門，一路走回到私塾的老漢仍哆嗦著。好明顯他已然覺察出自己被人跟蹤監視。
後院一角的老桂樹落了一地殘花，私塾裡靜悄悄的，衹有月光透過窗櫺灑在地上，照出片片斑駁的光影。對老漢來講所有的驚心都是源自於心虛。
在這隱藏於深巷中的舊私塾，作為傳承儒家文化，開啟民智的重要場所，任教多年的老漢出於什麼目的，才在過去十多年，從事聽床師這份被抓到隨時殺頭的職業已無人知曉。
私塾地方不大，不過是幾間青磚瓦房，正屋是講堂，兩側用木板隔出小小的隔間，那是老先生休息和存放書籍的地方。毋須穿過講堂即可回到用作休息的偏房裡。
這麼多年，到酒家開講前或結束後來回私塾的路上，都不曾放鬆過警惕。可今晚，就是剛剛一路從酒家後門窄巷沒走上幾步，就感覺附近有人埋伏。當時出於安全考慮，老漢才走快兩步，加之忙碌一晚上人也睏，爭取天亮前多休息一會，好等白天有精力給孩子們授課。
有別於一半市面那些茶館同樣靠張嘴乾書評哪行的人，作為一名聽床師，除了有毋須露面，給看倌保持神秘感外，其專業知識儲備首先也要足夠紮實。如具備廣博的知識體系，這是其立足行業的根基。說經、講史，神怪、甚至佛書、公案及參禪悟道之理等傳統段子來源，還需不斷搜羅民間八卦、奇聞異事，以滿足不同聽眾的需求。且必須具備一定的文化素養，能夠對所講內容進行理解和加工，將書面文字轉化為生動的口頭語言，讓聽眾聽得懂，感興趣，還得具備語言表達的核心技能。
以上條件，老漢幾乎都能做得到，有賴於他幾十年的教書經驗。
過去十多年，每次坐到薄紗屏風另一側都總能自如地將收到的訊息，用以有趣的方式傳達給每位聽眾。當然，說話的方式跟節奏肯定跟平日在私塾給孩子們講課時有很大的區別。
當初老先生是如何被選中成為本縣首席聽床師的經過那就無從考究。十多年來，在完全不曉得自己的上線政治背景下，老先生依然兢兢業業地發揮其畢生所學，不怕殺頭坐牢，到那家相熟的酒家閣樓開講了有上百場，把造謠傳謠事業進行到底，都算對得住多年來捧場的熟客們。
儘管連上線是什麼政治背景的人都搞不清，但這麼多年來，日子都過得相安無恙，即使像今晚回來私塾的一路上察覺到有不妥，也不至於被嚇到要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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