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濮州城街頭的早點攤可是最先熱鬧起來的地方。臨街的雜貨舖子率先卸下門板,老闆們手腳俐落地將貨物一一擺開,拉開了州城一日繁華的序幕。日頭漸高,街道上的行人也愈來愈多。最熱鬧的當屬街中心的集市。
不遠處的肉攤前,屠夫手起刀落,將一塊豬肉剁得四分五裂,濺起的油星子落在案板上。骨頭被剁得砰砰作響。新鮮的豬肉、羊肉掛在鉤子上,油光水滑得很。還有挑著擔子的貨郎邊走邊吆喝,新鮮的果子剛從山上摘下,引得幾個挎著竹籃的婦人駐足挑選。
街邊的雜貨舖前,掌櫃的正拿著算盤劈哩啪啦算帳,旁邊的伙記手腳俐落地給顧客稱著貨品,殺價聲此起彼伏。日上三竿,最熱鬧的當屬集市中央的戲台,雖還未開演,台下已圍滿了人。幾個手裡拿著糖人的孩童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晌午時分,酒樓茶館裡早已座無虛席。臨街的雅座上,幾個商人一邊品著香茗,一邊低聲商議著生意。酒肆裡,趕考的書生們推杯換盞,談古論今,意氣風發。角落裡,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聲音抑揚頓挫,將眾人的思緒帶入金戈鐵馬的古戰場。
坐上小縣外驛站的驢車,經過近四個時辰,於近申時末到達目的地。夕陽的最後一抹酡紅,正緩緩暈染著濮州城外的天際線。
隨祖父進入城門主街道,滿眼都是人間煙火的滾燙。這裡所能見到的都是范鍾自出生以來在小縣從未見過的繁華。幾個手中拿著摺扇,身穿長衫的書生緩步走過川流不息的大街。迎面一輛輛油壁香車轔轔而過,車簾半卷,隱約可見仕女手中輕搖的團扇。
路邊小販販賣酸甜開胃的山楂糕,一文錢一塊,吸引了不少顧客的搶購。就算孫兒主動開聲表示想吃,可老范也沒答應,畢竟都到了晚餐時間。暮色已濃,街旁更多做夜市的店舖已掛起燈籠。
等找到一家食肆,門口迎客的店員身穿短打,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忙著招呼:「兩位裡面請」。肩上背著行囊,一看就是外地客的老范,拖著孫兒的手踏入樓內,放眼一望,一樓散座幾乎已座無虛席。
難得來到濮州玩,今晚這頓飯除了吃好的喝好的,還得找個坐得舒服的地方。於是到二樓,剛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除了一壺上好的雨前龍井,還有幾乎每桌人客都點的醬肘子一份,老范還特意為孫兒點了一份雞鴨和樂。
州城這地方就是跟家住的小縣不一樣。相比起小縣的百姓在公開場合頂多衹敢談些前朝的舊事,濮州這裡的人則肆無忌憚得多。
對面桌的三位文人雅士也不曉得是一時喝高,還是本就不怕殺頭,居然公開聊起當朝政事。近一段時間,各州縣坊間熱議政事的氣氛都相當濃厚。特別是西川節度使李德裕,作為李黨首腦,過去一年如何逆風翻盤,再度獲皇上青睞,得以回朝受重用。
「都聽說嘞嗎?去年西川一帶因遭受南詔的劫掠,整個州城都被破壞到殘破不堪。等到李大人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重新修築了關防,修繕完善了兵力防守,以此來抵禦蠻人。可惡的是,李大人西抵禦吐蕃,平定南蠻蜑人的戰績,召來朝中一群被稱為牛黨的人嫉恨並私底下搞出一系列小動作。所幸皇上英明,識破牛黨人的詭計,並把他們趕出到朝外,然後召李大人回朝重用,行情一路高漲。不過也有聲音表示牛黨的人才是好人,李大人本質是個小人……」
別看范鍾淨顧著低頭在吃那碗雞鴨和樂,老范卻很清楚他可正在細聽對面桌的食客再聊的那番最敏感的政事話題。
夜漸深,相比依舊繁華的濮州城,老家小縣街道上,兩邊的店舖早已打烊,門板緊閉。白日裡往來奔波的步聲,商販的吆喝聲早已聽不見,但仍偶有晚歸的行人,腳步匆匆。隨著二更鑼聲響起,可又到了今夜聽床師開講在即。
有關朝中牛黨與李黨兩大山頭人馬的互鬥,以及兩邊核心人物行情有變的話題,再拿上檯面講也沒人有興趣再聽。反而又一則更炸裂的消息,可是有關當朝宰相宋申錫,宋大人這回可要完蛋了。消息來源就如聽床師每次給予的解釋,就是通過大明宮下水道的耗子所爆的料。
「為了清除權閹計劃,宋大人把親手扶植起來的所謂自己人王璠擔任京兆尹一職,卻一時口疏,居然把前不久私下與皇上單獨討論如何聯合外廷的朝臣謀劃除去王守澄的部署洩露。連跟皇上私下聊過的話都敢洩露給下屬聽,可見宋申錫此人本質也沒什麼忠誠度可言,更為自己挖了個大坑。王璠是什麼人?一個騎牆派,風吹哪邊就往哪邊倒的小人。王璠告密的人正是當朝的大宦官王守澄。可能大家會問,王璠為什麼要這麼做?把自己的貴人給檢舉對他又有什麼好處?那就先得搞清楚王璠是個什麼樣的人。自元和年間高中進士後,年輕時的他就曾以以文章辭藻聞名,並以風度儀表及良好的操守品行獲得不錯的口碑。剛入仕嘛,誰不會裝模作樣下。」一番話可聽得出聽床師對王璠此人有多麼不屑。
「到長慶年間,多次擔任員外郎。再到寶歷年間,王璠因與時任宰相李逢吉關係要好而獲重用,從此仗著有大人物的權勢,為人也逐漸專橫起來。就說有次,與朝中某位級別比他要高的官員在街道上相遇,雙方的車馬相交卻不避讓。對方肯定就此事上奏把王璠狠批一番。很遺憾,王璠有李宰相背後撐腰,指望憑此把姓王的給扳倒基本上不可能,反而不久後自己被罷去職務。可王璠這個小人,最終還是對李宰相反水。」
「通過王璠的告密,在得悉皇上有意通過宋大人聯合朝鍾意見相合的大臣謀劃剷除自己,嚇得王守澄也不免會慌張。即使作為神策軍中尉,手握重兵,且權謀再老練也沒用,有別於過去的對手即使再老練,也可逮到個機會透過大開殺戒方式把人給剷除。問題是此番對自己動起殺機的人可是皇上,一個穩坐龍椅上已有七八年的人。」可聽床師卻看準,皇帝大人定會在關鍵時刻因心慈手軟而出差錯的預判。
「經王守澄親口告知,其黨羽鄭注隨即開動腦筋想出一招離間計。關於姓王那個閹人就不再浪費時間作過多的介紹,反而下面得跟大家先說說鄭注。」有關鄭注想出了一招什麼樣的離間計,聽床師先賣個關子。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5ZIVyq8r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