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孫倆回家的路上暮色已濃，各家各戶炊煙裊裊，與巷口的暮色交融，各家各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燈光在窗紙上投下人們忙碌的身影，勾勒出小縣百姓獨有的人間煙火畫卷。奈何回家路上都在生悶氣的范鍾始終一聲不吭。
那個已熟絡到即使明知老范家中無人都敢擅自進入到屋舍前院坐著的王帥，都等了有不短的時間，一見老范跟他的孫兒總算從外面回來，便掛著一副笑臉起身，並拎起手上從家中帶來的那盒最適宜農曆九月食用的蟹禮盒，卻發現兩爺孫的表情一個苦大仇深，另一個則萬般無奈的摸樣。
「范鍾，快看看王叔給你帶了什麼？」尷尬的是，沒想到一向見自己帶著有好吃的伴手禮到家裡來都會主動賣口乖，但這次卻有別於以往。衹見范鍾走進屋舍前院，也就僅斜眼瞄了一下，卻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直往屋舍走去。這孩子怎麼了今天？范鍾把門一開，頭也不回就直接入屋裡去。
「孩子怎麼嘞？」看到兩爺孫回來的兩幅讓人一眼看出肯定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經歷的表情，王帥也是出於關心才多問一句。「剛到私塾去接孩子放學，結果老先生就把鍾兒一個給單獨留下。」考慮到有些話不便被孩子聽到，老范才沒請送蟹禮盒的王帥進入屋內坐。
「考砸嘞？」今早離開縣衙，曾聽老范提過一句，范鍾今日回私塾要考試，王帥才會這麼問。「都沒考，一早就因打人被老先生打完手板就被取消考試資格。」原來是范鍾在私塾因打架遭罰，難怪老范回來時一臉的愁容。
「唉，你也別罵孩子嘞！想想我們小時候誰不是在外面跟人家幹架幹大的。」連問都不問一句范鍾那孩子因何動手，王帥就站隊他那邊。「那可是私塾不是你說的外面，再說是你跟人家幹架幹大，我可沒。」一番糾正，老范才講出孩子今天在私塾跟學友打架的起因。
「之前一直沒機會跟你聊，應該說是我自己不肯提起。棣州兩個月前發大水，當地不少軍民都在抗洪過程中犧牲。」老范提到的那起洪災，就連私塾的孩子都曉得，更何況作為一名職業不良人的王帥。
說來今年自入夏起，各地到處都發大水。先是棣州跟越州，到了七八月，朝廷陸續收到如荊襄、鄂岳以及劍南東、西兩川等地發生水災的報告。
「那之後呢？」王帥繼續追問。「有個孩子也太沒家教了，居然當眾跟鍾兒說他爹在棣州被大水淹死。」聽到老范說出這番話後一臉的死灰，王帥都知對方內心有多痛苦。「我當然知道，就是一直沒敢跟您提起。老實說，有范堂消息嗎？」
王帥憋在心裡兩個多月的話終於當著老范的面講出口後最終得到的並非任何回復，而是一臉的陰沉。二人關係再好，可老范顯然不願就這個話題繼續談下去，王帥也衹好識趣。
「我看您臉色不大好，沒休息夠吧！？但願手術做完那傢伙別再有什麼不適，那您就多休息幾天。」王帥也是嘗試通過一番慰問把話題轉移開，卻讓老范有機會承接住這番話來向對方求證一件事。「有件事我得問清楚，昨天我去找過微生大夫，他可曾當面明確拒絕幫忙。一開始我猜他可能對患者的身份有所嫌棄，沒想到你昨晚居然有本事把他請來，就是用了什麼方法？」老范一掃臉上的陰霾，用以好奇的眼神望著王帥。他好清楚對方的身份可有別於一般的百姓。
「不怕坦白跟您說……」王帥特意把聲線壓低並把頭湊近。「這事我可答應微生大夫不跟任何人說，所以您得答應我這事衹許我倆知道。」王帥可少見這麼認真地給予警告口吻，老范可當然應承。「放心，我才不會多嘴。」
「之前您不是說微生大夫的醫術之所以如此高明，全憑過去十幾年在軍隊擔任瘍醫所累積的經驗。不否認他是有過這樣一段經歷，可他這些年之所以窩在我小縣，平日又不跟別人打交道，都是因為他實情可是一名通緝犯。」
「通緝犯？你從哪聽來的？會不會哪裡搞錯。」又難怪老范會給出這番驚愕的反應。「別忘了我是做哪行的。」王帥給予肯定的答覆。「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難不成你用他被通緝一事來要挾？」老范實在很想搞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也別說是我威脅他那麼難聽，畢竟人家當年可曾救過我，若沒有微生大夫，我現在恐怕衹能癱臥床上跟您講話。」當年自己的腿是誰治好，王帥又怎會忘記得了。「其實我老早就知道微生大夫被通緝的事，職業病嘛，當年一時好奇就做了個背調，衹是這麼多年都沒跟任何人說。」
若非真把老范當自己人，王帥才不會講那麼多。但有關微生大夫的過去，以及遭別州城通緝的理由因犯下何事，王帥也就簡單交代幾句就算，反正老范也不是那種好事的人。對於有恩於自己的人，王帥還是很仗義。
說起來，昨晚從微生大夫出現到手術完成後離開，全程都用絹布蒙住鼻子跟嘴，除了出於衛生安全還是為了不讓負責看守牢獄的人記住自己的樣貌。「我想，日後我也別再去打擾微生大夫嘞！」王帥這番忠告，也是出於對恩公的一種保護。
跟孫兒的過所三日後便取得。已然跟祖父結束冷戰的范鍾竟一句關於當日棣州那場水災後老爹的下落都沒問，說明孩子真的長大懂事了。
一開始范鍾無法都是怪祖父不曾向他提及一句災後老爹的下落。可再細心一想，倘若有阿爹的消息，祖父肯定不會一句都不透露。畢竟那可是他的兒子。想通以後，范鍾也沒再生氣。按照幾天前的計劃，等過所的文書批下，兩爺孫便帶著離開小縣到二十里外的濮州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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