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歸天的消息已下發到全國各州縣府，而他們所在的濮州小縣已於昨日官宣張榜公佈。倘若千里外的西京，正如今夜從聽床師口中所聽到發生的那些都被實錘了的話，預計幾天內就能通過官宣獲悉江王登基的消息。
舉國悲慟的日子裡，就和全國各地州縣那樣，濮州小縣的百姓至少在未來數日，都得經歷因商舖停擺而造成一定的不便。原本年尾這個時段本該是百姓最忙碌的日子，各大商家本應趁此大賺一筆。結果那個昏君卻偏偏死在耽誤人家發財的日子。可民間仍有些職業，即便如國喪的日子裡，也得一早就出門去開工。例如家住小縣鄰近黃河邊上不遠的一戶姓范的人家。
才卯時剛破曉，公雞一打鳴，主人便起身，以防低溫寒邪侵體而速速換上一身素色衣物，最後披上一件半舊的藏青暗紋錦袍作保暖。
遵照冬季宜早臥晚起的習慣，作為一名大夫，衹要在家的日子，老范的生活都相當規律。可今日得早起，洗漱完立刻進廚房燒柴煮水。內人跟兒媳已不在人世多年，兒子又在營中服役，家中常年衹有老范跟年僅六歲卻相當懂事的孫兒一起生活。
廚房忙完一輪，剛把早食準備好，孫兒就自覺起床。小男孩名叫范鍾，小小年紀卻命運多舛。當年才剛出生半年，娘親就因病臥床不起才三個月就病逝。襁褓中的范鍾也就衹能被送到老家來，由祖父照顧。他爹則繼續其軍旅生涯，一年到頭都寄不了三封信回家。對上一次老范見自己兒子都已然兩年前。
本以為今年入冬後國家尚且太平，兒子能有機會回縣一趟過個年，誰曾想朝廷突然要辦國喪，當爹的固然想見兒子一面，更重要的還是孫兒。每次當范鍾問起「阿翁，爹爹什麼時候回來？」，都搞到當祖父的老范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回想二十年前，兒子范堂的年紀就跟如今孫兒的年紀相仿，已然行醫十多載的老范也曾寄往他日能繼承衣缽。可很快便發現兒子並沒遺傳自己對醫術的愛好，反而整天喜歡舞刀弄槍，反而使得自小體格都特別強健，反而省下不少醫藥費，當爹的也就默許。可老范後悔就後悔在不該從小給孩子講太多歷史上的英雄人物故事，把其腦子給洗成個武夫思維。
但要數令兒子徹底成了個軍事迷的，莫過於從對戰國軍事強人孫臏的崇拜開始。相傳戰國兵家孫臏老家就在濮州，因此其一生的經歷，例如逃奔齊國，田忌賽馬、桂陵之戰及馬陵之戰等典故使到兒子自小就立志當上一名職業軍人。家中再多的醫書，都不及那本《孫臏兵法》更吸引兒子翻閱。
到十六歲那年，帶著偶像那本兵法著作，范堂便離家踏上軍旅生涯，當爹的想攔也攔不住。母親早年已不在人世，老爹身體又很健壯，並且還是位大夫，自己也就無後顧之憂便啟程離開濮州小縣。起先一兩年，兒子都至少回來老家一次。到了十九歲那年，兒子可不再是自己一個回濮州小縣來探望老爹。
此時的他早已到了該成家的年紀，身邊的那位范家媳婦，姓鍾，也是草根出生，個性相當溫順。考慮到媳婦鍾氏並非本地人，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迎親這六禮環節都省略掉，也就宴請親友們擺了幾桌，吃上一頓豐富的酒菜，幾天後便帶著媳婦離開濮州。
僅過了三個月，老范通過書信得悉兒媳有喜，范家總算有後。從老范到兒子，都屬范家的兩代單傳。兒子儘管人在異地，可總算替范家開枝散葉，老范當天就準備好香燭貢品，去給祖宗報個喜。很可惜，等孫子范鍾出生後，都沒來的及見一面，半年後老范便收到兒子的書信，得悉兒媳病故的噩耗，整個人都被嚇愣。自己作為大夫，行醫二十載有多，卻連兒媳得病都不曉得，更別說幫忙的機會。
同年冬，仍在襁褓中的孫兒范鍾由他爹抱回濮州小縣，至此老范總算感受到抱孫兒的喜悅。奈何三代同堂的日子也就短短幾天。等兒子再度離家，老范便肩負起作為祖父的責任照顧好孫兒范鍾的日常。
到范鍾一歲那年，兒子曾回來濮州小縣度過了一個美滿的中秋。到了范鍾三歲那年清明回來給老娘上墳，也是他們范家最後一次三代同堂。之後三年，已然開始懂事並識點字的范鍾平均每年都收到兩到三封他爹的來信。對於自己爹娘的記憶基本都是文字，連個摸樣都沒有。對於尚年幼的范鍾而言反而沒覺得自己多可憐，都是全賴祖父老范日常照顧和教育得好。
兩爺孫所住的是一幢屋牆由黃土混合麥秸夯築而成，牆面粗糙卻堅實的屋舍。屋頂的瓦片層層疊疊。屋前屋後，竹籬圍起小菜園，及擺放著陶製的大水缸，滿是煙火日常。屋內陳設也簡單，兩張木床，一張食飯時才用的大木桌，一張書桌，桌上擺著筆墨紙硯，牆角立著一個古樸的大木櫃。
簡單吃過早食，老范便要迅速收拾藥箱。經過一番確認，藥箱內的多個抽屜都已備好今日出去給約定好的兩家患者看診所需備用的東西。一套專業的行醫藥箱，不僅用於存放藥材，針灸器具等，還常用來收納文房四寶，功能多樣，是行醫者日常生活中的多功能收納箱。
老范在把藥箱背起也該是時候出門，范鍾已是個經驗豐富的留守兒童。中午跟晚上兩頓的乾糧，祖父都替孫兒準備好。外面天氣太冷，臨出門前在即，老范不忘叮囑孫兒，在他回來前都盡可能不要出門，更別要去找附近的孩子玩耍。除了生怕孩子到外面著涼，更主要的是，舉國大喪期間，也不願讓小孩在外人面前表現得過於的歡樂免得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摸摸孫兒的頭，老范才放心出門。晨光熹微，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卻並沒讓濮州小縣壓抑的氣氛散去。估計今日出門做事的人比平日少一大半。作為一名有二十多載行醫經驗的大夫，老范為人可出了名的誠信，不論商賈還是販夫，他都秉持一視同仁的心態，從無乘患者求生的欲望，刻意銷售些貴价的藥物。
今日一早老范要去看診的地方分別是附近村落的兩戶人家替兩名長者進行複診，預料午時便可回縣裡，再到一家布行東主家中，開一道藥方用於治療他的富貴病。經過一個時辰的路程，背著百寶藥箱先後到兩戶人家給患有痰喘的周姓老伯以及產後腸癰的年輕婦人看診完，又再耗費一個時辰，背著沉甸甸的藥箱回到小縣都已然午時。為了不讓患者久等，老范也顧不上填飽空空的肚子，便按時如約來到布行東主家中。
這痛風病都已然反覆把人給折磨兩年多，可老范很清楚，除了這病本身就難以根治外，更多的狀況都是出在患者自己平日好吃貪杯。故而每次當腳板出現痺證腫痛，要求老范醫治，東主王翁都有如做錯事而感到心虛。
「痛風這病雖不致命，可一旦不注意而發作起來卻是很要命。正如我一直都說，像你這種風濕熱型的痛風痺症，都是從臟腑積熱而形成毒邪攻入骨關節。積熱日久，熱郁為毒，乃痛風病的頑固病根之一。至於濕熱濁毒根藏在脾胃，留滯經脈，壅閉經絡，流注關節，若正虛邪戀，濕毒不去，循經竄絡，附於骨節，形成痰核，堅硬如石，所以濕熱濁毒是形成痛風石的主因。」老范一番話，作為患者的布行東主王翁連連點頭。
此番復發無疑是不忌口造成，僅憑中藥調理已不足以在短時間讓王翁腫痛起兩天的腳板消除腫痛，故而還得透過針灸方式。不用幾下工夫，老范便透過熟練的落針手法，把一根根的銀針分別扎入腳趾關節、踝關節及掌指、指間關節位置上的，阿是、八風、內庭、太沖、四縫、八邪、三間等穴位。
「痛風這種病治療起來可相當棘手，針灸也就消痛治標卻不治本。中醫講究的是三分治七分養，依我看王翁你最近一兩個月還是吃清淡點，還有一點必須切記的是，盡快把酒給戒掉就最好。」聽到老范這番叮囑，王翁也就衹好一臉尷尬的點了點頭。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qiRxmZ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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