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不體面的下線,終年才十七,短命種一個。比起他爹穆宗跟祖父憲宗同樣慘遭毒手而遇害,聖上也未免太年輕。」聽床師這番話並非出於同情,而是為接下來的推理作鋪墊。
「儘管死法不一樣,可誰都清楚大明宮內可有隻無形的黑手,連續幾任皇上的命脈都給拿捏得死死。回想元和年間,憲宗皇帝因常年服用方士柳泌煉製的丹藥,起居舍人裴潾呈上奏表懇切地勸諫,認為金石包含酷烈的特性,加以燒煉的話火毒就難以控制。果不其然,隨著丹藥服用上癮後沒多久身體就出現不適,終日臥床仍定時服用丹藥。誰叫丹藥已吃到成癮階段,想戒已很難。皇帝大人天天不上朝,久而久之一股惶恐不安的氣氛在群臣當中瀰漫開。沒隔幾天,憲宗皇帝就在大明宮的中和殿駕崩,享年才四十二。回想憲宗突然駕崩後,百姓都說這是被宦官陳弘志所殺。朝廷則給出病故的說法,幾年以來都存有很大爭議。依我說,即使憲宗皇帝真如當年朝廷所講乃嗑藥而死那也算是人為。」
關於當年憲宗皇帝病故後,朝中宦官的勢力急增,以致後來連續兩任皇帝都是由宦官集團所冊立。關鍵在於聲望可一個比一個低,這點已成社會上不爭的共識。
「到了穆宗繼位後終日吃喝玩樂,荒廢政事。皇上當了兩年就耍足兩年,一些看不過眼的大臣也曾直言勸諫。國家自從天寶以後,社會風氣變得奢靡,在宴席上把喧鬧酗酒當作快樂。然而身處在重要職位,手握大權之人,卻在公職官吏之中傲慢放縱,行為不端,公私相效,漸以成俗,導致許多事務都被荒廢掉,奈何身邊的宦官卻總是把忠臣的好意歪曲為指謫。不出意外的話意外還是發生。長慶二年秋,某天穆宗皇帝在與宦官們於宮中打馬球的過程中見有人突然從馬上墜落,頓時被嚇到慌了神。可見其心理素質有多差。都沒等賽事結束,穆宗皇帝就突然雙腿發軟而倒地,經太醫診斷為突發性中風,餘生剩下的兩年都衹能臥床。有誰想到,今上在位居然連三年都不到。實在讓我想起那番名句,聰明不能敵業,富貴豈免輪迴。生死到來,一無所靠。唯阿彌陀佛,能為恃怙。惜世人知者甚少,知而真信實念者更少也。」
聽床師在念完某部佛經中的一段名句後,接著把話題帶回開場提到隔天上朝那幫官員。
「還記得有首詩是怎麼念的?鼓聲初動未聞雞,羸馬街中踏凍泥。燭暗有時沖石柱,雪深無處認沙堤。常參班裡人猶少,待漏房前月欲西。鳳闕星郎離去遠,閣門開日入還齊。詩中寫道,晨鼓剛響過,農家養的雞都還未叫,黎明前的長安城仍一片漆黑,大臣們就騎馬的騎馬,乘轎的乘轎,匆匆忙忙地走街穿巷前往到大明宮上朝去。而在這大冬天,許多路面的積雪還很深,常常很難辨認出通往宮內朝堂的白色沙堤。想想,在西京當大官的那幫人也不容易。就在聖上已遭毒手後的幾個時辰,十二月初九一早,天還未亮就趕到宮來,在通過宦官告知,得悉年僅十七歲的聖上昨夜已龍馭賓天,嚇得滿朝大臣都亂了方寸,同時心裡都有疑惑,年輕健壯的聖上何故在無病無痛的情況下突然離世?在場幾位中書省的高層所關心的卻是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國不可一日無主,現任駕崩後,懸空的皇位將由誰來接?」
誰將成為下一任大唐帝國的君主,無疑才是在座看倌們最吸引的一個話題。
「作為李唐皇朝的第十三任最高領導人,其祖父憲宗皇帝共生了二十個兒子。誰曾想老大惠昭太子於元和六年病逝後,在其一眾備胎小弟當中老三脫穎而出。至於穆宗,其生育率遠不如他爹,可剛過身的皇帝大人作為長子,後面可還有四位弟弟迄今仍在世。按常理出牌的話,皇位該傳給嫡長。很可惜聖上才十七,即使已經是七個孩子的爹,可最年長的大兒子晉王現年才三歲,試問哪有本事出來主持朝政。有鑑於此,皇位估計將從穆宗餘下四個兒子當中挑選一位來擔當大任。論序,老二江王無疑是機率最高的那位,結果卻出乎在場一眾來上早朝的群臣意外。等情緒冷靜下來,中書令裴度自然得站出來,至少問清楚如今大明宮內誰能夠做得了主。負責傳話那名宦官顯然不怎麼把裴大人當回事,無非都是因為那個唯一能作得了主的人可即將出來。」
今晚無疑是過去兩年多以來,內容最多的一場。給再多的銀兩,冒上再大的政治風險都非常超值。除了聽到精彩的內容,也更能讓大家更早看清未來朝廷的風向。一如在座看倌所料,接著從宮內出來面見眾官員的人正是涉嫌主導昨夜那場弒君行動嫌疑最大的那位假太監。
「由一眾親信,包括田務成、許文端等人簇擁下來到殿門前的劉克明居然大膽到敢假傳皇上旨意,命令翰林學士路隋起草遺詔,並任命絳王暫時代理處理軍國事務的決定可出乎在場所有大臣的意料。」
別說當時那一個個來上早朝的大臣,就連在座看倌都覺得意外。當中甚至不少人連絳王是誰都沒搞清楚,那就且聽下面怎麼說。
「說來,劉克明及其同夥透過矯詔方式冊立為新任最高領導的絳王,印象中在我那麼多期的節目中都不怎麼提到。作為憲宗皇帝的第六個兒子,也是大行皇帝的六叔絳王,我手上也沒多少資料可講。」
本以為能透過聽床師的介紹多了解下這位候任皇帝的背景,沒想到也就僅有幾句就完。這反而說明此人在往後事態發展中壓根一點都不重要。就等一勍敵的出現,形勢立刻翻轉。
「找個穆宗皇帝同一輩分的王爺出來頂替空出的皇位,說明涉嫌弒君的劉克明一夥也明白一點。倘若從穆宗餘下四個孩子當中挑選一個當皇上的話,哪天讓其查出親長兄可是遭身邊的奴才給合謀殺死掉還得了。就當聽我造個謠,劉克明一夥假設當真殺死聖上,背後的理由衹有一個。吸取前輩們的經驗,當年陳弘志透過長期下毒把憲宗搞死後,可就是透過矯詔冊立了一個讓其放心的穆宗登基。劉克明有樣學樣,卻誤判了現階段的形勢。有別於當年大宦官陳弘志在宮內有著說一不二的威望,如今的劉克明一夥卻遠未到那個火候。畢竟還有一位論資歷、能力都要比他們高上一檔次的大咖還未出場。」聽床師口中所講的那位即將亮相的大咖,對於在座看倌而言並不陌生。
「眼看劉克明亂搞一通,樞密使王守澄他老人家可再也坐不住。過去的劇情我已不止一次介紹過王守澄,同樣都是個被割了屌屌的閹人。可王守澄的能耐絕對要比那幫酒囊飯袋的小人犀利得多。就與許多同行那樣,連我們這些幹聽床的手上也沒多少王守澄身世的材料。衹知道,此人最早在元和年間任徐州監軍,後被召回京城。適逢當時憲宗喜好方士學說,下詔到全國訪求高人。最終因過量服食神棍們進獻的金石藥物後導致精神狀況愈發失常,接連有人在宮中獲罪,搞到朝臣們惶恐不安。直至最終一病不起。恰逢義成節度使劉悟來朝覲見,帶病在身的憲宗在麟德殿召見他。等到劉悟出來以後也就對外表示,聖上的身體已痊癒,以此對朝廷內外作出一番安撫。」
聽床師不止提過一次,所有人都知道,當年憲宗皇帝可就是嗑藥過量致死。可有個細節大家都忽略的是,涉嫌弒君的陳弘志並非單打獨鬥。
「等朝廷內外這才安定下來,當夜王守澄跟隨內常侍陳弘志假籍慰問,到中和殿探望憲宗。隔天兩人便出來對外宣稱,陛下因長期服用丹藥過量而致死,並於當天與同夥們謀劃冊立穆宗不久後,新任皇帝便以王守澄有輔助的功勞,晉升為樞密使。可多年來,這夥人仍洗脫不了涉嫌弒君的嫌疑。估計當年穆宗坐上龍椅後不久也從不同渠道探聽到老爹憲宗如何遭毒殺的傳言。儘管治國無方,整天吃喝玩樂不做正事,可心底也開始對陳王那幫宦官集團築起戒心。甚至一度我還懷疑過,穆宗會否一直在裝瘋賣傻,一上台就擺爛,等那幫權閹誤以為自己是個昏君,背地裡卻聯合宰相宋申錫,試圖謀劃剷除那幫死閹人,卻因消息走漏而失敗。像內樞密使王守澄他們這一夥混官場那麼久,試問又怎可能眼巴巴看著劉克明那幫垃圾硬把下一任天子的控制權搶去。如是者,更精彩的劇情發生在昨夜。就在翰林學士路隋起草完一份假遺詔,讓絳王主持國家軍政大事不到一個時辰就作廢。」
政局再次有變,勍敵之人王守澄的出現,將透過何種方式把下任君主的委任權搶到手,得由聽床師講下去。
「劉克明等人通過矯詔假傳旨意的這番操作,直接把內樞密使王守澄為首的政治山頭給刺激到。當夜由王守澄親自部署,親自指揮,其黨羽楊承和,神策護軍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帶上神策六軍及飛龍兵,趁對家劉克明的人馬護送絳王進宮,到紫宸殿外廊屋接見宰相和百官途中,通過埋伏再進行突襲。眼見大勢已去,劉克明索性投井而亡,但屍首仍被人從井中拖出來斬首。也就一夜間,內樞密使王守澄所主導的政治山頭獲得壓倒性勝利。隔日百官於紫宸殿外等來的並非已遭誅殺的絳王,而是改為由王守澄一夥所擁護的江王出現。」
連神策六軍、飛龍兵兩大王牌都出動,劉克明一夥那就輸得一點都沒脾氣。
先說神策軍。基於天寶年間府兵制逐漸崩潰,負責把守京師北門的禁軍幾經擴充,一步接一步的形成左右羽林、龍武等四軍。安史之亂後,玄宗倉皇跑路,禁衛體系潰散。為解決宿衛問題,增置左右神武軍,北門軍由四軍變為六軍。到肅宗執政那些年,獲重用並成為大唐開國以來首位得以手握兵權的大宦官魚朝恩憑籍一定的軍事才幹,把控本屬於藩鎮軍改造而成的神策軍,以護駕為契機,穩穩當當地成為禁軍。到後來神策軍六軍化,前後經歷多次重建,但兵權卻始終緊握在宦官集團的手上。
至於飛龍使,則是由女帝武則天冊立。屬於殿中省管轄,原先本職工作也就飼養調教宮廷御馬。負責擔任該職務的都是宦官們。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能直接出入宮廷核心區內。誰曾想,安史之亂結束後,因隴右等重要牧場失守,國家馬政衰退,飛龍使的職權反而進一步擴大,並得以接管京城幾乎所有官馬的調度管理,成為掌握核心戰馬資源的利益集團,手下逐漸形成了專門的護衛力量。飛龍兵由此形成,更在往後多場宮廷權力鬥爭政變中,成為不可取替的關鍵。
現階段就連濮州本地官方也僅僅獲得聖上剛駕崩的訊息,至於由誰人接任皇位仍未有確切的消息前,聽床師仍敢提前爆料。按照以往爆料的準確率,再加上目前李家人的實際情況,把皇位傳給穆宗仍在世的四位兒子中最為年長的江王無疑是更符合公眾預期。
「關於過去兩天從西京收到的最新消息,今晚就跟各位分享到這。正所謂真相當成謠言聽,謠言當成真相傳。下一任天子最終是否真如我所說由穆宗次子江王來當,姑且再給點時間,預計不出兩日內朝廷官宣的訊息就會下來本縣。最後也不妨跟大家多說兩句。」
今夜所聽到的劇情過於刺激,資訊量又那麼大,一次消化怕且也得幾天。而接下來聽床師給予的一番忠告,卻無疑等同向在座看倌們潑上一盆冷水。
「從德宗時代起,再到順宗、憲宗,國家經濟已能肉眼看到嚴重下行。更可怕的是,到了穆宗、敬宗兩朝,政務大權多半握在宦官集團手裡。即使又換上一位新人上台,姑且勿論上台的人是江王還是絳王,實際背後弄的還不是那幫權閹。依我看,這種騰籠換鳥的做法決不會給國家帶來任何新氣象,李家人的氣數怕且都快到頭,各位好自為之。」
語畢,單獨坐屏風另一邊的聽床師一口氣將案頭那根蠟燭吹熄以示退場。這可是部分聽床師的個人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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