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宮裡有變,想必隔天早朝,每年拿著優厚俸祿的大臣可白走一趟。都知道,宮裡本就玩意多樣,可當今聖上平日有多會玩,相信在座各位看倌也聽說過不少。從騎馬射獵、蹴鞠、摔跤無一不擅。到晚上還常常宴請朝中的達官顯宦通宵縱情作樂。就在前一晚,今上卻一改平日白天出宮上山遊玩,而改在日入後,帶上大批人馬,穿上他那件據說用海水染成其色,用五彩絲線繡成一千二百個龍鳳圖案,再用五色珍珠連綴起來。白天陽光照射,衣服上的光彩晃動閃爍。就算暴雨天都沒有被沾濕的神衣浮光裘,再帶上那根形狀類似通天犀,夜間會發出光亮,可照亮百步遠的地方,即使用一千層絲綢將它覆蓋起來,也無法掩蓋其光芒的夜明犀上山打夜狐時當照明。同行的可還包括幾名小宦官以及大批武裝護衛。難為其中姓許跟姓李的小宦官一時沒跟上,就把向來處事急躁的主子給惹怒。被削職事小,遭暴打一頓完人還被扔到山溝裡直接給野獸當夜宵,怒氣才勉強消掉。為了確保主子獵狐的興致,身邊的鷹犬也都打起精神,生怕再有任何耽擱。話說回來,當晚大隊人馬到山上一轉收穫多少根本不重要。反正從主子剛出門,身邊的鷹犬早就派人提早上山準備。至少確保在主子的能力得以正常發揮的情況下,對狩獵的數量有個預估。再事先派箭手準備好幾隻當場射死的狐狸。」
有如說書般的這番敘說,每一句的內容都並非出自本朝或古時的哪本文學,而是過去兩天從長安城傳來的那聲山陵崩響前夜,大行皇帝曾離宮上山打夜狐的經過。
在這本該全國哀悼的日子,大晚上居然現場還有這麼一幫連家都不捨得回,冒上被抓要殺頭的人客,圍聚在樓下已然提早打烊的酒家樓上這間連窗戶都密封,屋內僅點著幾根蠟燭的廂房內,聽著全晚不曾露過一面,僅坐在相隔七八尺外用半透明薄紗屏風遮擋住那位用以江湖說書般口吻詳述聖上駕崩當夜的經歷。聽得在場各位都有種錯覺,坐在屏風後僅憑一根蠟燭照明的那位,簡直講到有如現場目擊那樣生動。
可西京距離在座各位所生活的河南道濮州小縣足足一千五百里路程,即使快馬加鞭,也得至少半個月才獲取到來自西京官方的準確消息,更何況是深宮秘事。耐不住坊間一直都有這麼一類人,他們一開始總是以評書的方式,到處造謠傳謠朝廷的那些事。即使偶爾命中一兩樁傳言,但大多都是些不可靠的政治八卦,卻仍有不少捧場客,可風險還是很大。
你說平日私下聽聽從西京傳來的政治八卦就算。可聖上前晚才剛登遐,這幫傢伙今夜就到酒家這間秘密廂房來聽這種還未經官方證實的流言,一旦有人把今晚的事洩露出去,官府不砍一兩百個人頭落地,刺史大人都別指望保得住頭上那頂烏紗。
可就是有人不怕死,這不光是獵奇心態作祟那麼簡單。
一輩子生活在李唐管控下的百姓,面對從德宗搞的那套兩稅法推行後,自貞元年間經濟出現高速下行的這三十多年,各地百姓都過得叫苦不迭。即使如他們這些生活在經濟較富裕地區,再者在座各位看倌本就不是缺錢的人。各位都屬城中的中產,有坐商有學官,甚至連官家的下人都有。關鍵在於,在這敏感時期還能來聽這些政治八卦,沒可靠的門路,再有錢也上不了樓。
「我也沒問當晚隊伍收穫了多少隻狐狸。總言之,聖上一回到宮,宦官早就在內殿準備好佳餚美酒,少不了的還有正妹歌舞助興。可最讓聖上舒服的還得有飛鸞跟輕鳳兩位前年由浙東國進獻的佳麗們伺候。連回去寢宮更衣都懶得,也就把身上那件浮光裘脫掉,就進入酒席現場,擺放正中間最尊貴的金龍大宴桌上一坐,左右兩位異國佳麗一個負責倒酒,另一個則遞上一盤濕毛巾擦手。像這種觥籌交錯的場合,人往往都是最容易被麻痺而放下警惕。當晚有份參與酒席的都是宮內的一幫狗頭鼠腦的東西。他們包括有宦官劉克明、田務成、許文端以及擊球軍將蘇佐明、王嘉憲、石定寬等合共二十八人一同舉杯暢飲到酒酣耳熱。」
剛剛一口氣念到當晚酒席現場的一個個參與者的名字,當中劉克明無疑是在座諸位好聽政治八卦的看倌記憶中最為熟悉。作為宦官,劉克明過去曾不止一次在聽到來自西京連串政治流言中被提及起。此人可是當朝聖上身邊的大紅人,更是今夜把有關聖上駕崩當成故事所講到的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
「要說劉克明、田務成、許文端他們這一夥,主要都是以姓劉那位為核心。有關劉克明的出身,祖籍等說法有很多,但都無從考證。大家衹需知道他從入宮後的事跡就夠。自穆宗去世後,都知道才十五歲便登基的聖上喜好打擊球。起初像劉克明以及他的一眾死黨,包括陶元皓、靳遂良、趙士則、這些人原隸屬於宣徽院或教坊,都是出身於神策軍的士兵或鄉里的惡少,進宮後原本衹是任職宮中底層,卻因出眾的球技,關鍵還是在於曉得如何揣摩聖上心思從而獲得集體上位的機會。按理說,衹要聖上還活著,他們的好日子都不會到頭。問題是,整個大明宮可還不止他們這一夥政治山頭。說白了都是搶飯碗的問題。可劉克明自己又不檢點,整天跟宮內的宮女甚至妃嬪鬼混,還被逮個正著,不然也不會有說他入宮前沒完全淨身的傳言。倘若真如外間傳聞所說,劉克明是個假太監,那也就不能怪聖上從此不再把他給當成自己人看待。遭冷落後的劉克明不排除因此而動起殺機,故此當夜大明宮內的這場弒君行動的主腦身份鎖定他身上也合乎邏輯。」
以上觀點,在座諸位想必大多都認同。
「在座各位都曉得,聖上自登基以來這兩年,除了好玩跟好色還好酒。每次一喝醉,脾氣就暴躁。留在身邊的大小宦官都得戰戰兢兢地伺候著,生怕犯了點小過失,就像今夜上山途中因稍稍怠慢,拖累上山速度而遭暴揍,最終被扔進山溝那兩名小宦官的下場。可想而知,那些仍舊能在過去這些年獲委以重任的大宦官能力有多強。」
話音剛落,屏風外的多位看倌都默默點頭以表示認可這番說法。
「當然,誰敢擔保每天伺候主子都能做到每件事都滴水不漏。所以說,犯點小錯不要緊,關鍵在於得看是在什麼場合,以及當時主子的心情如何。瞧,底下那幫奴才也就說了幾句恭維的話,正常人都聽膩,可聖上卻仍舊受樂,並一杯接一杯的連乾掉三杯酒水,卻因酒勁上頭,一時沒注意到旁邊的人而手舞足蹈起來,直接把一邊負責倒酒的異國佳麗飛鸞替其所斟滿的那杯酒給打翻,酒水灑滿桌面,甚至還滴到褲子都弄髒。所幸聖上剛剛被底下那幫輪番敬酒的宦官們給哄得都不曉得有多高興。況且他又怎會為了打翻區區一杯酒就動手打飛鸞。另一旁的輕風生怕聖上不悅,可識趣地立即拿起毛巾卻被一手擋住。畢竟大庭廣眾讓人幫忙擦褲襠難免有失體統。再說,回宮時就本該先回寢宮內換套衣服再出來。現在褲子弄濕,也就趁機回寢殿先換套衣服,全然把宮內安全隱患的問題給拋諸腦後。底下那幫奴才一見主子起身,個個都立即放下手上的酒杯起身送駕。我說酒這東西是最容易麻痺一個人的警惕心,再說從酒席回寢宮乘轎子也沒多遠路。目送聖上離開酒席擺駕回寢殿的二十多人中有人的目光已露出殺機。別忘了聖上剛登基那年,就曾發生過有名叫徐忠信的平民曾擅自闖入浴堂門。都知道大明宮的守衛有多深嚴,怎麼一個屁民都能進得去?記得官方當時的解釋是說,徐姓人犯是趁禁軍換防而潛入,在座有人信嗎?事後證明,就是一次試水。否則怎會也就處以杖刑四十下,發配流放到天德就算,說明該犯背後肯定有人。就在兩個月後,染坊工人張韶勾串一個搞算命的,名叫蘇玄明的人於紫草車內暗藏兵器,帶同三十多人潛入宮中作亂,幸得禁軍及時趕到,並把一幹人給當場誅殺乾淨。那就說明大明宮內的安防並非完全鐵板一塊。」
不否認,宮外來的人,即使能潛入大明宮內,可想近距離對聖上動手,幾乎是不可能。可本身就在宮裡混,甚至平日就能隨時到聖上身邊的人動手就另當別論。
「由宮裡的護衛護送,及幾名隨身小宦官陪同來到具服殿,都未等身邊伺候的宦官拿來一套乾淨的常服,已有三四分醉意的聖上居然直接把有如尿濕的褲子脫掉,全然不害怕屁股著涼。有誰想到,殿內的蠟燭忽然熄滅。門明明記得鎖上,哪來的風把幾根蠟燭?兩眼一黑的聖上連忙呼喝陪同進來伺候的小宦官,盡快把褲子拿來,卻全然聽不見有人應聲,同時從殿門外一股騰騰的殺氣衝門而入,直衝到褲子脫掉,仍光著屁股的聖上面前,繼而一刀喀嚓。注意,我說的這一刀喀嚓的位置並非聖上下面的命根子,而是連這他那個整天淨想著天底下還有那些美食未嘗過,哪些東西沒耍過,哪家正妹未親熱過的腦袋底下那根脖子。等守在具服殿外的人進入到殿內,再重新把蠟燭點著後,衹見褲子脫掉的聖上已然倒在血泊當中,死嘞!」
以往大行皇帝勿論幹對或做錯了任何,坐在相隔一道屏風內,連臉都不曾露過一回的那位都習慣用以輕佻的語調,調侃的口吻去述說。問題是如今聖上人都走了,可眾看倌仍舊聽到相同的調調繼續描述前夜發生在西京那幢大明宮內,聖上駕崩前後發生的一切。朝廷迄今也就僅公佈聖上的訃告,根本就沒人能準確說明星損當夜大明宮內到底發生過什麼,在座一眾看倌都衹能憑想像。
「在座各位想必也好奇,誰敢在深宮動刀,而且目標還是當今聖上如此膽大?想想,大行皇帝生平性格又急躁又狹隘,動不動就喊打喊殺,你們說心裡對他最痛恨的那群人會是誰?肯定有比藏在宮外,埋伏在整個大唐帝國各地的反賊們對那個李家紈絝子弟更痛恨的,無疑是那群每天圍在其身邊笑嘻嘻的奴才們。這場弒君行動背後策劃的主腦想必就在兇案現場。已被一刀喀嚓掉的聖上可又怎會想得到,在他剛把不知情的人還誤以為尿濕的褲子脫掉後,殿內的蠟燭突然熄滅,都是伺候他更衣的小宦官動了手腳。可他們無外乎都是在執行背後的大人物所給的任務。那一個個早在聖上來更衣前,曾在酒席上敬過酒的二十幾位,包括劉克明、田務成、許文端、蘇佐明、王嘉憲、石定寬等人都有嫌疑。」
儘管反覆在賣關子,可面向屏風的看倌們心裡都有各自不同的答案,其中宦官劉克明無疑是嫌疑最大,全因他可是今晚酒席上除了聖上以外,權勢最大的那位。作為當朝躥升最快,獲聖上最為看重的劉克明,從當初起步走到今天也經歷過不少磨礪。按理說,把聖上幹掉對他而言並無任何好處,故此在座也有人心裡在想,不排除是朝中別的政治山頭所幹。可倘若把主使當晚刺殺聖上的疑兇圈定就在酒席的某一位甚至一夥人當中,那麼就別怪大家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劉克明。
「在座各位看倌們,本人一個濮州小縣平民何以得悉千里之外西京大明宮內前晚發生那起兇案的消息來源,無非都是有高人通過千里傳音告訴我的。至於爆料者之所以能把殺害聖上的全過程記錄下,都是全靠一隻生活在寢宮下水道的耗子或許你們也不信。那麼就當有人躲在聖上床底下偷聽得來的,反正就當聽謠言吧!」
在座的看倌心裡都清楚,深宮內的那張龍床底下根本不可能藏人。可基於過往從這可曾聽過不少政治八卦到後來都被印證,故而才會有人比喻消息來源彷如躲在龍床下竊聽得到的準確。而負責在全國各地用以像今晚那樣透過秘密途徑把從深宮內挖出來的猛料用以書評方式散播的那位俗稱聽床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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