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大堂是公開審理的主要場所。正堂內三班衙役列隊,營造威嚴氣氛。隨著縣老爺手持驚堂木一拍,案件開審,經由原告陳述完案由,再傳召證人到場。
作為一縣之長,不僅掌管行政事務,還兼任司法長官,擁有獨立審判權的縣令,在面對出人命的案件時也會相對比較審慎。徒刑以上案件需上報州級覆審。換句話說,也並非大人一句話就能定案。
同場出席的主簿則負責勾檢文書流程,糾正錯案疏漏,對審判程序進行內部監督,以及司法史負責記錄口供,整理案卷,協助驗傷取證等具體司法事務。
一來到公堂,作為證人身份的老范便跪下。總之縣老爺問一句,他就如實把較早前王帥到他家來找人時,在屋外所講過關於如何給孫師傅看診,以及發現他除了患有傷寒外還出現慢性中毒的過程複述完一遍,誰曾想,此案本就沒有被告的情況下就開審顯然過於倉促。再說,死者孫師傅病故到底是風寒還是中毒也存在很大爭議。
老范肯定不甘就此而蒙冤,如是者當場提出要與原告孫夫人,以及另外兩名人證,布行掌櫃以及孫家僕人當面對質,這可是司法審訊流程中合乎疑犯利益的環節之一。等到本案原告以及另外兩名人證陸續帶到公堂上,可算是人齊。老范也不含糊,當面向在場三人拋出一個提問。
「我頭一回由掌櫃你帶到孫家給患者孫師傅把脈完,出來前廳時明明當面告訴過你們,患者除了風寒,體內還出現慢性中毒是嗎?」當時在場的人心裡都明白,奈何最終要說服得了縣老爺才行。
「那是你說的,我一個沒學過醫的哪會知道何為慢性中毒。」孫夫人這番耍賴,分明是想把丈夫的死歸咎到別人身上。同為人證的孫家僕人,其供詞跟主人一樣,剩下就得看布行掌櫃的回答。
無緣無故牽涉到命案的掌櫃可當然希望盡快脫身方才是最有利。倘若就連掌櫃都像孫夫人那樣的話,老范可就死定。按眾證定罪原則,倘若另外三人的供述都一致,那麼老范便直接變成被告。
「范大夫那天確實跟我們說過,孫師傅體內有慢性中毒,故此才給出外敷的方案讓孫夫人先把他的風寒治好。」可被縣令質問當天有否見過死者孫師傅,掌櫃也就如實表示自己也就到過後院,卻怕擔負大夫診治而沒進過廂房。這就說明他對於死者慢性中毒的說法都是憑聽說而得悉,但至少可排除掉下毒嫌疑。
剩下三人,兩個跟死者同住一個屋簷下,另外一個則負責替死者治病,單憑他們兩張嘴想編什麼都行,而一時也很難辨別得出真實性,惟有憑有罪推定的方式暫時先將三人羈押起來,剩下還得派人分別到死者居住以及工作的地方進行調查,力爭三天內,也就是大年三十晚前破案。
都怪孫夫人這番找死,逼迫縣老爺實行有罪推定。這婆娘無疑是個法盲才把這樁案件弄到如今複雜的地步,結果連她自己也沒有好果子吃。在尚未清楚毒素來源前,跪在公堂上的四人當中除了布行掌櫃,其餘三人都被定性為疑犯需即時關押起來。正堂現場多名衙差當即把反覆呼喊自己冤枉,求縣老爺明察的三人一併捉起,拖離公堂,以疑犯身份被關押在縣衙附屬的牢房內羈押,由獄卒看守,等待候審。
「差大哥,拜託你們,讓我見見王帥,剛早是他帶我來衙署,我有緊要事需要跟他交代。」老范也算配合肯跟衙差押出公堂,才不像孫夫人那樣試圖通過撒潑抵抗。問題是,人家衙差不外乎奉公辦事,也不曉得疑犯跟王帥的私交有多好才懶得理睬。
現階段縣令手頭上需趕在除夕前處理完的案件中,最棘手同時最為急需破案的就這一樁。得虧有份負責參與調查孫師傅中毒而亡一案的王帥,一得悉公堂內的情況後就立即到老范早關押進待遇條件有多糟糕的牢獄後,生怕他被欺負而立刻去跟獄吏先打聲招呼,獲得准許而直奔牢裡去見個面。
實情整個縣衙當中,王帥能關照到的地方也很有限。論武職人員中權能最大,真正有能力罩護住老范的反而是前年曾救過其家人一名的縣尉大人。問題是縣尉重責在身,除了管理好臨近歲晚全縣的治安外,還得指揮專案組務必要在三天內查明孫師傅的死是有人促意為之還是別有原因。
「老范,來晚嘞!要您受委屈。」當王帥來到牢房內見到老范,心裡多少都有些歉意。「怎麼搞的?不是說來你們這當證人,把那天給孫師傅看診時的情況說清楚就行,怎麼把我當犯人關起。還有,那個孫夫人明擺就是想把她丈夫中毒的死怪罪到我頭上,可之前我教她開的土方都是外敷所用,成份都是些每家廚房都能找到的材料,可她卻表示根本不曉得自己丈夫已中毒多時。那天到她家給孫師傅看病時,她可不是那樣說。我看她肯定想隱瞞什麼。」
「放心,我們大人辦事很公道,所以才把她跟他家的僕人也暫時關押起來。」一聽到王帥這麼說就來氣。「但你們把我也關起來幹嘛!可知我今天還要去給其他患者複診,何況我家還有個孩子誰照顧?」要即刻放老范出去,王帥可就沒這個權限。但孫子的事他還是能夠保證。「老范您就放心,等會我就叫我夫人去照顧您孫子。」
「那你們究竟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對於老范的心急,王帥可當然理解。可現實有很多情況,他也不便當面解釋太清楚,惟有先給出個安撫性的回答。「我們大人下命要三天內破案,不,我們最多兩天,倘若你能再提供點線索,說不定明天就能放人。」
讓誰待在縣衙這所破牢獄內羈押上三天可都會發瘋。此牢獄設於地下或低窪處,光線昏暗、通風極差,許多疑犯長期未審先囚進這長期處於密不透風的狹小空間中,吃喝拉撒均在同一房間解決,導致空氣汙濁、臭味熏天。加之牢房通常無床鋪,地面潮濕,蚊蟲鼠蟻肆虐,即使是健康人,久居其中也極易染病虛弱導致瘐斃。
「什麼,還要把我關到明天?」對於目前的處境,老范即使再不情願,當下最好的解決辦法還是跟王帥合作。「那天我就想到會不會是跟孫師傅在染坊的職業有關,畢竟常年接觸那麼多的染料。」
「這點我們早就想到,所以一早就派人到染坊去取些死者生前常接觸到的染料和工具回來檢驗,倘若跟遺體內發現的毒素吻合那就能證明您的證供可靠。」
「那就當然可靠,我都說,那天去給孫師傅看診時,他夫人可明明跟我說,那天之前可沒見到患者有過什麼異樣。」
「問題是,這些也就是您的一面之辭,在沒有實際物證前提下呈上公堂根本沒任何說服力,所以我才拜託您再好好想想有沒有別的線索。」經王帥這番提醒,人被關在牢門內的老范還當真想起一件事。
「要說線索的話,我想起那天在給孫師傅看診時,可曾問起過,前一天有否去過哪裡。你也知道那幾天幾乎家家戶戶的百姓都躲在家裡,我之所以還這麼問,無非也是擔心患者的感冒是否從哪扎堆的人群裡惹到。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當時已然病殃殃的孫師傅在向夫人使了個眼色,對方便支支吾吾了幾句表示那都沒去過,我就猜肯定有事隱瞞。可當時我也沒多在意。現在你大可循這條線索去查一下。」小縣也就那麼一點大的地方,可要查一個已故的人病發前一夜曾到過什麼地方,一般人都不可能辦成。
「放心,就委屈您一下,我跟我那幫兄弟一定盡快查明孫師傅為何中毒,還您一個清白。」毋須跟別的囚犯關一個牢內已然是老范所獲得最好的待遇。如王帥離開前所講,縣老爺給出時限為三天。三天後務必要查明孫師傅中毒的原因,得以趕在除夕夜前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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