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前行，駛出皇城範圍，進入外城熟悉的街道。盧世榮（魂）在距離『窔區』不遠處便下了車，打發車伕回去，自己則邁步朝胡鎮的貨棧方向走去——忙了一晚，腹中飢腸轆轆，正好去胡鎮那裡蹭頓宵夜，順便商議一下『民務司』的籌備事宜。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EEOUdGy1
夜風拂面，帶著市井特有的煙火氣息。盧世榮負手而行，腦中仍在回味方才御書房中的一幕幕。皇帝那震驚、狂喜、乃至敬畏的眼神，此刻想來仍讓他心中暗爽不已。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iG1dKQv6
『皇帝老兒啊皇帝老兒，』他心中腹誹，嘴角不自覺浮起一絲譏諷的笑意，『你一杯毒酒賜死了我盧世榮，以為從此高枕無憂，清除了一個巨貪，彰顯了你的聖明。可你又何曾想到，有朝一日，你還是要靠這個「已死之人」為你出謀劃策、穩坐帝位？你以為你提拔的是清廉正直的趙明德，殊不知，真正在為你籌劃江山、權衡四方的，正是你親手處死的所謂巨貪！若有一日你知道真相，不知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怕是比今夜還要豐富百倍吧？』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9whG9hw5D
他越想越是暢快，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幾乎要哼出小曲來。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NRmrSjH0
「……看來你仍不知悔改！」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izL9809j
一道冰冷而熟悉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腦海中炸響！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CWWJmzlX
盧世榮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TglQ4PSQ
這聲音……這語氣……這陰魂不散的感覺……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mX2Do1F0
消失了半年多的趙明德，回來了！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1hlligrCC
「想不到啊，盧世榮，」那聲音繼續響起，帶著壓抑的怒意與震驚，「我不過暫離半年，你竟已將手伸得如此之長！先是以『窔區』為試點，如今竟敢將你的魔爪擴展至整個外城四隅！你究竟意欲何為？！」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plg96JJMz
盧世榮聽罷，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5xjjnn0tW
『原來這迂腐仙魂，是剛回來。』他心中暗忖，『否則以他的性子，若知曉『隅王』的存在，知曉我與那些人的交易，怕是早就要鬧翻天。如今他只提「外城百姓」，卻對『隅王』隻字不提，顯然是剛回歸，信息不全。』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uoPNwaIf
這念頭閃過，他心情反倒平靜下來。原本美好的興致雖被攪和，但他也不願在街上與這仙魂爭辯，免得引人側目。當下腳步一轉，放棄了去胡鎮那裡的念頭，徑直朝自家方向走去。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7hlSjhM6
回到那間修葺後已頗為舒適的小屋，關上門，點亮油燈。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Uh7dDy5ZO
盧世榮剛在桌旁坐下，牆上那面銅鏡便泛起清冷的光華。趙明德的身影浮現其中，那張清臒的臉上，滿是嚴肅與質疑。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FmO7Gd5U
「盧世榮，」仙魂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不講道理，帶著那種令人生厭的道德優越感，「你我相處日久，我太瞭解你了。你絕不可能做沒有好處的事！什麼為民請命，什麼活絡民生，什麼心繫百姓——這些不過是你的藉口，是你用來掩蓋私心的遮羞布！你暗中操控四隅，必有所圖！說，你究竟藏了什麼私心？！」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ZCzTquzRv
盧世榮懶得理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NE5LeOHn
趙明德見他這副模樣，怒意更盛。他深吸一口氣，那虛幻的身影微微晃動，似乎在醞釀什麼。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kDtTTYhge
「盧世榮，」仙魂的聲音驟然變得凝重而莊嚴，「你可知，當初你剛穿越來時，我在南新倉清點陳糧時能短暫控制你的身體，並非我本身有此能力。那其實是借助我剛回陽間、尚未散盡的陰司之力，才能勉強做到曇花一現般的操控。若要真正強行控制你的意識，或是窺探你的內心，那絕非易事——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lgCMps29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一絲決絕：「儘管如此，我動用積累的功德，與地府那邊某位……新結交的同僚，換取了一道名為問心術的法術。」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s89xDhJQ
盧世榮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差點灑出。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r3Uv1I7j
趙明德繼續道：「此術可強行向對方靈魂發出質問。雖只能問簡單的是非題，回覆也只有『是』或『否』。好處是回答絕無可能做假。然而，此術有傷天和，是一把雙面刃——施術者與受術者，神魂皆會受到傷害。」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dIp0IE8o
他看著盧世榮，臉上浮現出一種殉道者般的光輝：「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本仙知道你會受上些苦，但為了探明真相，為了揭穿你的偽裝，為了保護外城百姓不受你蒙蔽，本仙……願與你共同承受這代價！」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5p35Qjav
盧世榮聽得心頭狂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猛地起身，想要說什麼——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FNN5iLaI
然而，話未出口，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覺，驟然從腦海深處湧現！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0rjXyYJWg
轟——！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11wJxGdzD
彷彿有無數隻無形的手，同時伸入他的腦中，瘋狂地攪拌、翻撈、搜刮！那不是疼痛——他經歷過萬蟻噬心，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刻骨銘心——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折磨。頭昏腦脹，噁心欲嘔，意識彷彿被撕裂成無數碎片，每一片都在被強行審視、拷問，像有人拿著鈍刀，在他腦子裡胡亂翻攪！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rIKeEEiF
他想掙扎，想反抗，想破口大罵，卻發現自己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癱軟在地，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只能任由那股無形的力量在自己腦海中肆虐，將他所有的念頭、所有的記憶、所有的隱秘，都強行翻出來，一一審視。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ERzNgBBJR
時間彷彿凝固了。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oCquj2vu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盞茶的工夫，或許是一個世紀——那股翻攪的感覺終於緩緩褪去。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5Fc3kSSyI
盧世榮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冷汗已將裡衫浸透，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他渾身痠軟，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像一條瀕死的魚，張著嘴貪婪地吸氣。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xSJiM8igG
而他耳邊，卻傳來趙明德鬼哭狼嚎般的叫聲：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booSPNRM
「不可能——！」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cw32TWsy
那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崩潰，以及……深深的自我懷疑。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H82ohzj7
銅鏡中，趙明德的虛影劇烈晃動，清光明滅不定。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怎會如此……怎會如此？！我耗費了部分積攢的功德，還動用了損傷神格的禁術，換來的答案，居然……」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IIhVShLI
他猛地抬頭，盯著盧世榮，目光中滿是崩潰與茫然：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2Zf8iyYVq
「你……你竟真的沒有私心？！」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3Ik3zJPvv
「你在外城推行的民間互市……你整合四隅的種種舉措……你……你竟真的……沒有從中貪圖任何錢財？！」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EQrEmoDT
「這……這怎麼可能？！」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0ntPz3iE
「你可是盧世榮啊！那個貪墨一百四十七萬兩的巨貪！那個鬻官賣爵、構陷同僚的奸佞！那個……那個本仙親手參倒的罪人！那個我耗盡心血、嘔心瀝血才扳倒的對象！」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Mh9Ji7p7
「你……你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b2V232en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顫，最後竟帶上了一絲哽咽。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2PJI3uz4w
盧世榮癱在地上，聽著這番話，先是一愣，隨即一股滔天怒火，猛地從心底竄起！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sbKhpGto
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撐著牆壁，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他走到鏡前，對著那幾近崩潰的仙魂虛影，破口大罵！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ruKvfujx
「好你個趙明德！」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vxL17qju
「枉你自命正人君子！枉你熟讀聖賢之書！枉你口口聲聲『清廉自守』、『問心無愧』、『以德服人』！！」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mmvOUZCB
「你居然——不惜自損神格，耗費功德，用這種傷天害理的禁術，就是為了證明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是對的？！」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G9SRJfU6
「是！我盧世榮生前貪墨，被你參死，那是罪有應得，我認！我從不否認我生前做的那些事，該殺該剮，我無話可說！」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vp7f7OCM
「可我死後，閻王判我魂穿你身，讓我以你的身份活著，這是你我共同的宿命！」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kOfIiuXs
「這半年多來，我做了什麼？我幫『窔區』匠戶吃上飽飯，我幫『漏區』漁民擺脫盤剝，我幫『宧區』農戶穩定收入，我為皇帝出謀劃策，穩固朝局，充盈國庫！」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Mzlw3cnx
「我做的哪一件事，是為了自己？！我拿過一分錢嗎？！我收過一間鋪嗎？！我睡過一個女人嗎？！我享受過一天富貴嗎？！」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DQx18qAZ
「我住的是陋室，穿的是舊袍，吃的是粗茶淡飯，連喝口好酒都要找藉口讓胡鎮招待！我容易嗎我？！因為死過一次，現在老子換個活法，不行嗎？」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AX9vQAuZ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TVnHXo2wi
「你他娘的居然還不信？！居然還用這種傷天害理的法術，來驗證我有沒有私心？！」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S5GSgJD8
「你不惜自損神格，動用禁術，就是為了證明我盧世榮無論做什麼，都必定藏有私心？！你參死了我，讓我魂飛魄散一次，還不夠嗎？！還要追到這具軀殼裡，日夜監視，動輒指責，如今更不惜傷害自己也要證明我是錯的？！」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5bhIqpCX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聲音都破了音：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WGkeKhaA
「你這樣的人，這樣的品行，也配受萬民香火？！也配位列仙班？！也配提『正直』二字？！」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mfb0QtV2
「你的『正直』，就是不分青紅皂白，先入為主，死咬著一個『貪』字不放？！你的『清廉』，就是寧可傷害自己，也要證明別人有罪？！」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6ElQ1khGs
「我告訴你，趙明德！我盧世榮或許不是好人，或許手段不光彩，或許滿肚子算計，但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在為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做事！我在讓那些貧苦百姓吃上飽飯！我在讓這個該死的朝廷多撐幾年！我在讓這個國家不至於太快垮掉！」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h8iEYBT3
「而你呢？你除了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畫腳，除了用你的『正義』來審判別人，除了用你的標準來衡量一切，你還會什麼？！」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zJ0CQobR
「你除了無愧於這些年來你領的朝廷俸祿，除了無愧於貧民窟裡被你接濟的那三五個窮人，你還能無愧於誰？」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piIidzME
「今日這問心術，你問出的答案，就是最好的證明——」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IigRYVkoy
話音落下，最後一絲力氣也從身體裡抽離。他眼前發黑，意識逐漸模糊，整個人軟軟癱坐在椅子上。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FIyVlhCc
鏡中，趙明德的仙魂虛影，靜靜佇立。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nA7qyE3D
那雙曾經銳利如電、永遠帶著審視與批判的眼睛，此刻空洞而茫然，彷彿一個失去了信仰的信徒，面對著倒塌的神像，不知所措。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RgxBJ3w6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qrMlCDJP
最終，他只是低低地、彷彿夢囈般，喃喃重複著那三個字：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8ZwgzCPU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WaD0H9h8
清光越來越弱，越來越暗。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DE18iNJ7
鏡中的虛影，逐漸模糊，逐漸消散。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W4LFBkq4
最後一刻，盧世榮彷彿看到，那張清臒的臉上，滑下兩行……淚水？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3uAjh6Zx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tKPmTkGAa
銅鏡恢復了原本的模樣——只是一面殘舊的、蒙著灰塵的破鏡，再無半分清光。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3GHCfr27
房間內，只剩盧世榮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嗚咽。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8Wf2xkEoZ
「瘋子……」他啞著嗓子罵了一句，，望著那面再無動靜的銅鏡，心中五味雜陳。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l7NqWVsn
這迂腐的仙魂，竟真的為了驗證他的「私心」，不惜自損神格、耗費功德，動用那等傷天害理的法術。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69x7fbIE0
結果呢？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D0fDR39k
得出的結論，卻是他最不願意接受的。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XusRqVQk
看著鏡中自己疲憊而蒼白的倒影，盧世榮忽然笑了，笑聲中帶著說不出的諷刺與疲憊：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7Cx4MDce
「趙明德啊趙明德……你這輩子，怕是第一次……看錯人了吧？」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ti9fJssJ
「不，不是看錯人——是看錯你自己了吧？」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5snpmCap
說罷眼前發黑，整個人軟軟倒了下去。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fNZ0Bn7B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無光。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hz7n0lZ9
陋室內，一燈如豆，映照著一道孤獨的身影，與一面沉默的銅鏡。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oPB9YaM3
小屋內，一片死寂。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8YVDtp0r
油燈靜靜燃燒，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盧世榮倒在冰冷的地上，昏迷不醒。牆上的銅鏡，黯淡無光，彷彿只是一塊尋常的破銅爛鐵。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WantYW9UL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單調而沉悶，在寂靜的夜空中迴盪。
「咚——咚——咚——」
三更天了。
誰也不知道，這一夜，在這間簡陋的小屋裡，發生了什麼。
唯有那輪冷月，透過破舊的窗紙，灑下微弱的光，見證著這一切，無聲無息。
夜色正濃。
風雨將至。
ns216.73.216.67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