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修補過的窗紙，在屋內灑下斑駁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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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魂）睜開眼，只覺渾身痠痛，腦袋仍有些昏沉沉的，彷彿宿醉未醒。他撐著床沿坐起身，回想起昨夜那一場荒唐的「問心之劫」，不由苦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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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趙明德，當真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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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看向牆上那面銅鏡。鏡面灰濛濛的，映出他疲憊的倒影，再無半分異樣。但那股熟悉的、如影隨形的「被監視」之感，卻依舊存在——只是，似乎與從前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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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那種監視，是審視，是批判，是隨時準備跳出來指責的凌厲。而現在……那種感覺變得複雜了許多，彷彿夾雜著困惑、迷茫，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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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盯著鏡子看了許久，最終只是嗤笑一聲，移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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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呢。反正這迂腐仙魂，這輩子怕是第一次發現，自己那套非黑即白的道理，也有行不通的時候。他想不通，就讓他自己想去吧。我還有大事要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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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洗漱，換上官袍，如同往常一樣前往戶部點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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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陽光正好，市井喧囂。賣菜的農婦挑著擔子走過，炊餅攤的老闆正忙著揭籠，幾個孩童追逐嬉戲，笑聲清脆。盧世榮看著這生機勃勃的景象，心情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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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趙明德在想什麼，老子該做的事，一件都不能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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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卯完畢，他徑直回到那間專屬的僻靜衙房，關上門，鋪開紙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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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在御書房向皇帝獻上三計，雖得聖心大悅，但那只是藍圖。要將藍圖變為現實，需要一步步紮實的佈局。而這第一步，便是接下來的兩個月——讓四隅按照他的規劃，穩步運行，同時埋下向內城滲透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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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筆，略作沉吟，便開始奮筆疾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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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給『窔區』胡鎮的信。信中詳述了接下來兩個月的運行方針——如何進一步深化匠作聯營，如何擴大集採規模，如何將『窔區』的鐵器、木具透過更穩固的渠道銷往更遠的地方。信的末尾，他隱晦地提了一句：『窔區乃四隅之樞紐，若能穩固根基，日後必有更廣闊天地可展拳腳。屆時，區內能工巧匠之價值，將遠超今日之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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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給『漏區』林老爺子的信。信中著重規劃了漁獲分級與冰鮮儲運的深化，以及如何將部分海產透過新開闢的陸路渠道，銷往內陸州縣。末尾同樣埋下伏筆：『漏瀕滄海，舟楫之利，四隅之首。若能穩步推行，日後或可承接更大規模之海貿往來，區內百姓之利，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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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宧區』張爺的信，則重點在於引導農戶種植高價作物，以及與『窔區』匠戶合作改良農具的事宜。末尾寫道：『宧區沃野千里，乃京城之糧倉。若能穩固根基，日後內城民生之需，必仰仗於此。屆時，區內農戶之地位，將非今日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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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給『奧區』御驍的信。這封信他寫得格外仔細，不僅詳述了山林資源規管、統一議價渠道的深化方案，還特別提到了與『百花藝館』、『雜務所』相關的配合事宜。信的末尾，他筆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鄭重：『奧區獨特，潛力無窮。若能穩步推進，日後內城權貴之家，亦將趨之若鶩。屆時，區內諸位之所能，必有施展之機。望諸位同心協力，把握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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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封信，內容不同，規劃各異，就連提及的展望程度和回報，也隱隱分了層次。這是盧世榮刻意為之——他要讓四隅既合作，又保持微妙的競爭，如此才能讓他在居中調度時，始終握有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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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這四封信，他又鋪開一張新紙，提筆給皇帝寫密信。信中言辭簡潔，只說明初步成效約在兩個月後可見，建議『民務司』的正式設立時間，定在兩個月後最為合適。屆時這邊一設立，那邊四隅的準備也已就緒，即便有人想阻攔，也來不及從中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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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四隅之事和三連計都已向陛下和盤托出，總不能讓皇帝老兒乾等著是吧？』他心中暗笑，『總得給他點盼頭，讓他覺得這兩個月的等待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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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將五封信逐一封好，安排可靠之人分別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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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後，日子便如流水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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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隅王』收到信的反應，大同小異。胡鎮當日便召集區內幾位核心匠戶頭領，連夜商議執行細節；林老爺子與張爺也各自召開會議，將信中規劃層層分解，分派下去；而『奧區』那邊，御驍看完信後，沉默良久，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將信交給數韜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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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誰看了各自信中的計劃，都明白那當中所蘊含的巨大好處。更讓他們心動的，是末尾那幾句關於「日後」的暗示——向內城發展？承接更大規模的貿易？讓內城權貴趨之若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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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般的可能性，若放在從前，他們只會當作笑談。但看看那兩個月的規劃方向——全都是針對那些世家權貴看不上、懶得經營、卻又不可或缺的民生營生。鐵器、木具、漁獲、糧菜、山貨、藥材……這些東西，世家權貴們當然不放在眼裡，但內城的百姓需要，內城的商鋪需要，甚至那些權貴們的府邸，也需要這些東西來維持日常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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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內城發展……並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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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在各『隅王』心中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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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一個多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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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多月，盧世榮可謂忙得腳不點地。『民務司』雖未正式設立，但他這個實際的推動者，卻需要時時關注四隅的執行進度。起初，他每隔幾日便要親自前往各區，實地觀察計劃執行得如何，與各區主事者當面商議調整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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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他準備前往『宧區』察看農戶作物種植情況，剛出門，便見鄭眉兒笑盈盈地站在隔壁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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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人，要出門？」她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藕荷色衣裙，烏髮簡單綰起，顯得格外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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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點頭：「去『宧區』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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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眉兒閒著也是閒著，跟大人一道去吧。」鄭眉兒說著，已經跟了上來，絲毫不給他拒絕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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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無奈，只得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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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宧區』，張爺親自迎了出來。他一見盧世榮身旁的鄭眉兒，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瞭然的笑意，熱情招呼道：「趙大人來了！哎呀，這位是……趙夫人吧？快快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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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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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盧世榮也是一愣，隨即哭笑不得，正要開口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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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爺誤會了！」鄭眉兒終於憋出一句話，聲音都變了調，「我……我是『奧區』派來的！趙大人這陣子往來各區太辛苦，管事的說了，讓我跟著大人，專門負責消息傳遞，這樣大人就不用事事親自跑一趟，有什麼要緊事，我來回傳話便是！」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5PJkeLp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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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口氣說完，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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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爺聞言，先是愕然，隨即哈哈大笑：「原來如此！是老夫眼拙，誤會了！姑娘莫怪！姑娘莫怪！」他嘴上說著歉意，眼中卻仍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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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卻也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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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不知怎的就傳到了其他幾位『隅王』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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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當盧世榮再次前往『漏區』時，林老爺子身邊多了一個精幹的中年漢子，專門負責與他對接；前往『窔區』時，胡鎮也安排了一個機靈的小夥子，隨時聽候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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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一次，他隱約聽說，幾位『隅王』私下商議，要不要給趙大人身邊安排幾個容貌出眾的侍女，一則顯示誠意，二則也好照顧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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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個提議，很快就無疾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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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簡單——一則，容貌要美過鄭眉兒？放眼四隅，怕也找不出幾個；二則，那些容貌出眾的女子，大多只擅長擺弄風月，對於民生經濟、商業運作一竅不通，放到趙大人身邊，除了端茶倒水，還能做什麼？更何況，送美女這種事，從前也不是沒人試過，結果呢？趙明德連門都不讓進，直接打發回去，絲毫不給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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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送些派不上用場的美人，不如送些真正能幫上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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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在各『隅王』心中達成共識。於是，盧世榮身邊漸漸多了幾個機靈能幹的年輕人，負責在各區之間傳遞消息、協調事務。而鄭眉兒，則成了這些人的「頭兒」，負責統籌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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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原本住在盧世榮隔壁的那間小屋，也被她改頭換面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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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簡陋的門窗換成了結實的木料，牆壁重新粉刷，屋內添置了幾張舒適的椅子和一張長桌，牆上掛著一幅簡陋卻實用的四隅地圖。這裡不再是尋常民居，而成了一個簡易的「會客廳」——各區派來的人，都在這裡與盧世榮見面，傳遞消息，商議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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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方便多了。」某日，盧世榮看著這煥然一新的屋子，由衷讚道，「多謝鄭娘子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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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正在地圖上標記什麼，頭也不回地笑道：「大人客氣了。這也是為我們自己辦事，應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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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在她身上，將那道窈窕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柔和。盧世榮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心中忽然掠過一個念頭：這丫頭，這段時日跟著他東奔西跑，倒真是幫了不少忙。若非有她在中間調度傳話，他怕是要跑斷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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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奧王們』知不知道，他們這個七妹，做起事來比那些大男人還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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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搖頭，將這念頭拋開，繼續埋首於案頭的文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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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的期限，轉眼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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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盧世榮早早將這兩個月的進度整理成文，以密信形式呈報給皇帝。信中詳細說明了四隅的運行狀況，以及下一步的準備情況，最後建議皇帝儘快安排負責『民務司』的表面上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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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以為，此事宜由陛下親自指定人選，最好選擇那些新近投靠陛下、忠心耿耿卻又資歷尚淺的官員。如此一來，天下人都會認為『民務司』是陛下一人獨斷之國策，彰顯陛下聖明。臣會置身事外，絕不做任何表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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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這封信，他長長吐了口氣，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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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明月高懸。明日，便是大朝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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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一切就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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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輪明月，思緒飄向皇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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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蕭家、陳靖……還有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世家權貴們，此刻恐怕還在為『營繕司』的拖延而焦頭爛額吧？他們絕對想不到，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一張更大的網，已經悄然織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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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明日，這張網，就該緩緩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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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老兒啊皇帝老兒，你可要好好把握住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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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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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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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更夫的梆子聲隱約傳來，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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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注定是不平凡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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