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仙住在村子最東頭,一間青磚灰瓦的老房子,門口掛著兩盞從不點燃的白紙燈籠。他是陳家坳方圓三十里唯一懂「看香」的人。誰家孩子受了驚、老人做了怪夢、牲口無故暴斃,都來找他點一炷香看看。有人說他年輕的時候在外頭當過道士,也有人說他根本不是道士,是跟一個遊方的神婆學的手藝。吳老仙從來不解釋。他只管點香,看香,收錢,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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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抱著年安衝進去的時候,吳老仙正坐在堂屋裡捻念珠。那是一串黑色的念珠,每一顆都有拇指肚大小,表面凹凸不平,在燭光下泛著沉沉的油光。珠子與珠子之間沒有繩結,而是用一種暗色的細線串著,那線的顏色不像麻繩,不像棉線,倒像是某種經過特殊處理的筋絡。吳老仙的左手小拇指上留著一片指甲,比其他指甲都要長,都要厚,顏色微微泛黃,像一片老舊的角質。他捻珠子的時候,那片指甲會輕輕刮過每一顆珠子,發出一種極細微的聲響,像昆蟲在啃咬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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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我兒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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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掀起眼皮看了看年安,又看了看陳望田。他的眼皮鬆弛下垂,遮住了大半個眼珠,只露出一條縫,縫裡的眼珠渾濁發黃,像泡了太久的茶水。他沒有問出了什麼事,甚至沒有問孩子怎麼了。他只是放下念珠,起身從神龕上取了三支香,點燃,插進香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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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支香的動作,陳望田後來回憶了很多遍。吳老仙取香的時候沒有看,手指一探就捏住了三支,不多不少。點香的時候用的是神龕前的長明燈,燈芯上跳動的火焰是暗紅色的,不是正常燭火的橘黃。插香的時候,三支香呈品字形排列,正中間那支比兩邊的稍微高出一截,像一個「山」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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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是普通的檀香,點燃後應該冒出青白色的煙,筆直上升。但這三支香從點燃的那一刻起就不對勁。火頭忽明忽暗,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反覆撥弄。煙霧也不是直的,而是打著旋往下沉,貼著桌面鋪開來,像一條找不到方向的蛇。煙霧爬過桌面的木紋,爬過吳老仙放在桌上的念珠,最後在香爐底部積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白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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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他聞到煙霧裡有一股不屬於檀香的味道——鐵鏽味。和年安那顆糖塊一模一樣的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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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最中間的那支香,從正中間斷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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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燒斷的,是生生折斷的。斷口參差不齊,上半截香掉在桌面上,滾了兩圈才停住。而下半截還插在香爐裡,上面的火頭滅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煙氣都沒剩下。兩邊的香還在燃燒,煙霧繼續下沉,但中間那支就那樣斷了,斷得毫無徵兆,斷得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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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灰卻紋絲不動地立在斷口上,壓頂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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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截被截斷的手指,斷面上還頂著一小撮凝固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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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的臉色在燭光裡變了。那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件事,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他的眼皮顫了顫,渾濁的眼珠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沉在水底的泥沙被攪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那串念珠,拇指捻過一顆又一顆珠子,捻得很快,珠子碰撞的咔咔聲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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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截香。」他慢慢坐回椅子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香從中間斷,灰壓頂不落。主鬼祟糾纏,陰陽兩宅有人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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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陳望田,那條眼縫裡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你兒子是不是去過老槐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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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傍晚。他說看見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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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女人。」吳老仙打斷他,捻念珠的手指節節發白。那片蠟黃色的指甲用力按在一顆珠子上,珠子表面被按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是借甲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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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堂屋裡的燭火齊齊矮了一截。不是風吹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是燭火自己矮了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從上面壓了一下。火焰的顏色從橘黃變成暗紅,又從暗紅恢復成橘黃,整個過程只有一兩息的時間,但陳望田看得清清楚楚。他抱著年安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緊。年安被勒得不舒服,在他懷裡掙了兩下,但陳望田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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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借甲娘子?」陳望田的嘴唇發乾,每個字都帶著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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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年安的左手上,落在那片有著黑線的指甲上。瞳孔微微收縮,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寫好了結局的故事。他的手仍然在捻念珠,但速度慢了下來,一顆一顆地捻,像是在數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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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通魂。」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人的十指連著三魂七魄,指甲就是魂魄的門閂。小孩子指甲嫩,魂魄還沒長牢,門閂不緊,最容易被人撬開。」他伸出手,把自己左手小拇指上那片蠟黃色的指甲亮給陳望田看。那指甲比正常人的厚出一倍有餘,表面佈滿細密的豎紋,像老樹的年輪。「借甲娘子專門在黃昏時分出現,向活人借指甲。她不害命,只取甲。但你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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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念珠在他手裡停止了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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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不拿活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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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耳朵裡面炸開了,炸得他眼前發黑,兩條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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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不拿活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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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拿了年安的指甲,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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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兒子在樹底下的時候,」吳老仙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就已經不是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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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在陳望田懷裡動了動,打了個哈欠,嘟囔了一句「爹,我睏了」,然後把臉埋進他胸口,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體溫正常,心跳隔著衣服一下一下地傳過來,有力而平穩。陳望田能感覺到那心跳,和他的心跳交疊在一起,像兩面鼓在同時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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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活著!」陳望田站起來,椅子被頂得向後倒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椅子腿磕在青磚地面上,磕出一道白印子。「你看不到嗎?他在呼吸,他有心跳,他說話——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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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沒有爭辯。他甚至沒有看陳望田。他只是從桌子底下摸出一樣東西,慢慢推過來。那東西被一塊褪了色的藍布包著,布面上沾著斑斑點點的暗漬,像乾涸多年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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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本黃紙訂成的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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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子的封面沒有字,邊角被翻得起了毛,紙頁泛著深淺不一的黃褐色,像被反覆翻閱了很多很多年。陳望田翻開第一頁。上面是豎著寫的毛筆字,墨跡深淺不一,顯然不是同一天寫成的。字體蠅頭大小,一筆一劃卻寫得極其工整,像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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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年七月十四,周家三歲女,左小指。二日醒。三日沒。焚於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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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寅年七月十二,劉家七歲男,右中指。一日醒。二日沒。焚於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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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辰年七月十五,張家六歲女,左無名指。半日醒。當日沒。焚於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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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申年七月初九,趙家四歲男,右食指。三日醒。四日沒。焚於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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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亥年七月十一,孫家八歲女,左拇指。一日醒。當日沒。焚於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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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頁一頁,全是記錄。每一條都寫著同一個結局:沒。焚於後山。有些條目後面還用小字加了註解,比如「其母不肯,藏於地窖,次日自啟窖門而出」,「其父持刀守夜,半夜刀刃反向,自傷左目」,「焚時忽降大雨,柴濕火滅,其人坐起,滿面笑容」。每一條註解都像一把小刀,在陳望田的心口上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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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開始發抖,簿子的紙頁在他手裡簌簌作響。他翻了十幾頁,發現所有的日期都集中在農曆七月,最早的一條記錄可以追溯到五十年前。五十年前——吳老仙現在看上去也不過六十出頭。那五十年前,他才十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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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每一頁的最後一行,筆跡都格外用力,墨跡幾乎滲進紙背,在紙的背面形成凸起的墨痕。寫那些字的人,手指一定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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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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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遇上了借甲娘子。」吳老仙把簿子抽回去,合上。他合簿子的動作很輕,像在合上一口棺材的蓋子。「每隔幾年,它就會在七月裡出現一次。每次都借走一個孩子的指甲。被借走指甲的孩子,當天或次日就會陷入沉睡。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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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但簿子上那幾十個「沒」字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幾十個孩子的名字,幾十個「沒」字,幾十次後山的火焰。陳望田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簿子上記錄的只是吳老仙經手過的。那在吳老仙之前呢?在陳家坳變成陳家坳之前呢?這座村子到底燒過多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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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辦法。」吳老仙起身,從神龕後面取出一盞銅燈和一包香灰。銅燈的底座鏽跡斑斑,燈盞裡還殘留著上一次燃燒後的焦黑油漬。香灰用黃紙包著,紙包的四角被折得整整齊齊,像藥舖裡包藥材的手法。「用燈油封口,用香灰堵竅。在太陽落山之前,把人封死,然後燒掉。借甲娘子收不到完整的魂魄,就不會在村裡留根。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也是陳家坳五十年沒出過大亂子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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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陳望田一把打掉他手裡的銅燈。燈盞在地上轉了兩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燈盞裡殘留的油漬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黑痕。「我兒子還沒死,誰都不能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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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沒有生氣。他彎腰撿起銅燈,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灰,動作不急不緩。那袖口也是灰布做的,洗得發白,袖口的邊緣磨出了線頭。他把銅燈放回桌上,然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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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看見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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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笑,還是在做別的表情?陳望田說不清。但他忽然覺得,吳老仙看著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求助的父親,倒像在看簿子上的某一條記錄——一個已經寫好了結局、只差最後一行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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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等著吧。」吳老仙說,聲音恢復了那種不輕不重的調子,「等他睡著。等他醒不過來。等他指甲上的黑線從甲根走到甲尖。到那時候,你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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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抱著年安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吳老仙捻動念珠的聲音。珠子與珠子碰撞,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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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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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無數片指甲在相互刮擦。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xGBGarqD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