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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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農曆七月十三,離中元節還有兩天。陳家坳這個窩在山溝裡的小村子,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燒紙祭祖。空氣裡飄著紙錢焚燒後的焦味,混著供香的味道,濃得像一鍋煮過了頭的湯。老人們說,七月是鬼月,陰陽兩界的門開了一條縫,活在陽間的人要格外小心。不能晚上晾衣服,不能靠牆走,不能回頭答應背後有人叫你的名字。小孩子更是被反覆叮囑:太陽落山之前必須回家,不許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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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白天進山採了一背簍草藥,趕在日頭落山前沿山路往回走。背簍裡裝著柴胡、黃芩、桔梗,還有一小把品相極好的天麻,是他在一處背陰的山崖底下挖到的。他打算過兩天去鎮上賣掉,給年安扯幾尺布做件新衣裳。年安去年的褲子已經短了一截,腳脖子露出一大段,秀蘭罵了他好幾回,說孩子長得快,衣裳要年年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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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口的時候,他遠遠就看見年安蹲在那棵老槐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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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槐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村裡年紀最大的陳老太爺說,他小時候這棵樹就這麼粗了。樹身粗得三個大人合抱不住,樹皮皸裂成一層一層的鱗片,摸上去粗礪得像砂石。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夏天的時候樹底下比屋裡還涼快。但太陽一落山,那片陰涼就變了味道——不是涼,是冷。那種從地底下滲上來的、透骨頭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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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太陽一落山,誰都不許在老槐樹下逗留。老人說,槐字拆開是「木」和「鬼」,槐樹是百鬼棲身之所。黃昏時分是陰陽交界的時候,樹下最容易撞見不乾淨的東西。陳望田小時候不信這個,有一次天快黑了還在樹底下玩彈珠,被他爹揪著耳朵拎回家,結結實實揍了一頓。那是他爹第一次打他,打完之後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旱煙,一句話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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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看見年安蹲在樹根底下,正要喊他回家,忽然注意到兒子的嘴在動。那不是在自言自語,而是在跟什麼人說話。他側著頭,眼睛看著樹根底下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小臉上帶著認真的表情,像在聽一個大人講什麼事情。夕陽的最後一縷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照下來,正落在那塊石頭上。青苔在光裡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像被什麼東西浸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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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陳望田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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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沒回頭。他的嘴又動了動,然後點了點頭,點得很認真,像在答應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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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心裡竄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小時候被他爹從槐樹下拎回家那天晚上的感覺——明明什麼都沒看見,但後脖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拽住兒子的胳膊。年安的手臂很細,隔著袖子能摸到骨頭的形狀,被他一拽,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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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誰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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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這才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有那麼一瞬間讓陳望田覺得陌生,像一個剛剛從很遠的地方被拉回來的人,瞳孔裡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散去的茫然。那種茫然不是孩子的天真,是某種更古老、更黏稠的東西。但這茫然很快就消失了。年安眨了眨眼,恢復了平常的樣子,像從一場短暫的夢裡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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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穿紅衣裳的奶奶,」年安說,手指著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頭,「她說我的手指甲好看,想借一片去。她給了我一塊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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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攤開另一隻手。手心裡果然有一顆糖,用亮晶晶的紅色糖紙包著。糖紙在夕陽最後一縷光裡閃著妖異的色澤,紙上印著一個陳望田從沒見過的圖案。像一朵花,又像一張臉。那張臉的嘴角微微上翹,像在笑,但眼睛的位置是兩個空洞,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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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的手猛地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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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糖搶過來扔到地上,一腳踩碎。紅色糖紙裂開的聲音很脆,像踩碎了一片乾透的落葉。糖紙裡面露出一塊暗褐色的糖塊,不是糖果該有的顏色。那東西散發出一股奇怪的氣味,不甜,倒像是香灰混著鐵鏽的味道,還有一股隱隱約約的腐甜,像放了很久很久的陳皮。他想起秀蘭說過的話——指甲要用紅紙包好。紅紙。糖紙也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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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拽過年安的左手,一根根手指掰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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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拇指,正常。食指,正常。中指,正常。無名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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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小拇指的時候,他的後背瞬間炸出一層冷汗。不是慢慢滲出來的,是一瞬間從尾椎骨竄到後腦勺的寒意,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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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指甲底下,有一道黑線。極細極細,像一根頭髮絲,從甲根處起始,沿著指甲內側往上延伸,已經走到了甲身的中間。不是畫上去的,不是染上去的,是從肉裡長出來的。黑線嵌在指甲的肌理之中,像一條被凝固住的血管。陳望田用拇指按了按那片指甲,年安縮了一下手,說疼。那黑線是有知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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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捏疼我了。」年安縮了縮手,眼眶裡泛出淚花。他不知道自己手上長了什麼,只知道爹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比上次他爬樹摔破膝蓋時還要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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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蹲下來,雙手攥著兒子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他的喉嚨發緊,每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那個穿紅衣裳的奶奶,她碰你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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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歪著頭想了想。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困惑,不明白爹為什麼這麼緊張。「就摸了摸我的手指頭。她說我的指甲長得好看,彎彎的,像小月亮。她說先借一片,過幾天還給我。然後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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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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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樹裡面去了。」年安指著老槐樹的樹幹,語氣理所當然,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他甚至還笑了一下,「爹,那個奶奶長得好像太奶奶。太奶奶也是穿那種衣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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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的心臟猛地縮緊。年安的太奶奶——他的奶奶——去世已經快二十年了。年安從沒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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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年安的手指看過去。老槐樹的樹皮粗糙皸裂,裂口深處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總覺得,那裂口的形狀,像極了一個彎著嘴角的微笑。不是慈祥的笑,是某種意味深長的、像是在等什麼東西的笑。樹皮上的裂紋向兩側延伸,像皺紋,像乾涸的河床,像一張被歲月反覆沖刷過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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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忽然停了。老槐樹的樹葉不再沙沙作響,整棵樹陷入一種不自然的寂靜。陳望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他一把抱起年安,大步往家走。年安趴在他肩膀上,打了個哈欠,嘟囔了一句「爹,我睏了」,然後把臉埋進他的脖頸裡。孩子的呼吸溫熱而均勻,吹在他的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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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十幾步遠,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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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放著一小片東西,在黃昏最後一縷光線裡泛著淡淡的珠光色。指甲蓋大小,彎彎的,像一輪極小極小的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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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敢回去撿。但他知道,那是一片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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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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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孩子抱得更緊了。年安在他懷裡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小拳頭攥著他的衣領,手指上那道黑線貼著他的胸口,像一根細細的、看不見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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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年安開始發燒。不是高燒,是低低的、持續不斷的溫熱,像爐膛裡將熄未熄的餘燼。秀蘭用濕毛巾敷在他額頭上,毛巾換了一條又一條,水盆裡的水從涼變溫又從溫變涼。年安睡得很沉,中間醒過來一次,睜開眼看了秀蘭一眼,叫了一聲「娘」,然後又閉上了眼。秀蘭後來跟陳望田說,年安醒過來那一瞬間,她看見孩子的瞳孔裡映著什麼東西。不是屋裡的燭光,不是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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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棵樹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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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一夜沒睡。他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年安那顆被踩碎的糖塊。暗褐色的碎屑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地上,像一小灘乾涸的血。他翻來覆去地看那片紅色糖紙,上面的圖案在月光下變得更加清晰——那是一張老嫗的臉,皺紋層層疊疊,嘴角微翹,眼睛的位置是兩個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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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糖紙揉成一團,扔進灶膛裡燒了。火焰舔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響,不是紙張燃燒的噼啪聲,倒像是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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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抱著年安去找吳老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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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東頭那間青磚灰瓦的老房子,門口掛著兩盞從不點燃的白紙燈籠。燈籠上的紙已經泛黃發脆,邊角被風吹破了好幾處,但從來沒有人去換。有人問過吳老仙為什麼不點燈籠,吳老仙說,這燈籠不是給活人照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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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抱著年安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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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走進了一場五十年前就開始了的噩夢。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l2JJJncw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