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油是從村口雜貨鋪賒來的,裝了滿滿一海碗。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MJFXfA2g3
陳望田端著碗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抖,止都止不住。燈油灑出來,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浸透了底下那人的衣領。他不敢低頭看。他怕一看,就再也下不去手了。那是他兒子。九歲的陳年安,他和秀蘭結婚十年才得來的獨苗。秀蘭生年安的時候難產,血流了半床,接生婆的手都抖了,說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個。秀蘭咬著牙說保孩子。後來母子都保住了,接生婆說這是祖宗積了德。陳望田跪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上磕出血印子。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rJRCCkhVS
現在他要親手把這個孩子送上柴堆。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IzGOHxAKk
香灰是吳老仙從神龕前現刮的,足足刮了三層香爐底。灰燼裡摻著沒燃盡的香桿子,硌在手心裡,粗糲得像砂石。吳老仙把香灰捻成一小撮,按進年安的鼻孔裡,左一下,右一下,動作比女人繡花還穩當。他那雙手枯瘦得像老樹枝,指甲卻修剪得整整齊齊,每一片都泛著不正常的蠟黃色,像放了很久的舊紙。他左手腕上掛著一串黑色念珠,珠子與珠子碰撞,發出細微的咔咔聲。陳望田離得近,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不像木頭,不像石頭,倒像是無數片薄而硬的東西在相互刮擦。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Ngwx5ZwC5
「夠了。」吳老仙直起腰,「抬上去。」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HpLIq9IUI
松木柴堆是下午搭好的,就架在村子後山的坳口上。那個位置是吳老仙親自選的,說是在山坳的正中央,四方煞氣都聚在這裡,燒起來最乾淨。四個壯勞力把人抬上去的時候,其中一個叫陳大柱的沒忍住,低聲說了句:「還熱著。」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7U2daZ5vs
沒有人接話。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bQSJPmgLo
陳大柱把年安的腿放正,手指碰到孩子的腳踝,隔著褲管都能感覺到溫熱。那不是死人的溫度。他縮回手,往後退了兩步,把顫抖的手指藏進袖口裡。他想起五年前自己閨女發高燒,燒了三天三夜,渾身滾燙,他抱著閨女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鎮上找大夫。那種溫度跟現在一模一樣。活的溫度。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YOA6Djq0j
「不!不要!」秀蘭被兩個妯娌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她整個人往下墜,膝蓋在地上拖出兩道泥印子,褲子磨破了,膝蓋上皮肉翻出來,血混著泥土糊成一片。她感覺不到疼。她所有的知覺都集中在柴堆上那具還在呼吸的身體上。「他還在喘氣!你們看啊,他胸口還在動!望田——陳望田!你是他親爹,你說話啊!」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TcVTxTA0A
陳望田沒有看她。他盯著柴堆上躺著的兒子,盯著那張被燈油浸透的臉。燈油順著年安的鬢角流進耳朵裡,孩子沒有反應。嘴角殘留著一道灌油時嗆出來的印子,油漬在皮膚上凝成一層薄薄的膜。胸口的起伏微弱卻真實,隔著沾滿油漬的衣裳,一下,又一下。那不是死人該有的樣子。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XA4HAn2rK
但他左手的小拇指上,那片指甲不見了。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Pb2Ynpxt
不是斷了,不是碎了,是整片被撬走了。甲床裸露著,微微凹陷,邊緣整齊得像是被最鋒利的刀片旋過一圈。陳望田盯著那個凹槽,忽然想起年安三歲的時候,第一次學著自己剪指甲,把手指頭剪破了一小塊皮,疼得哇哇大哭。他抱著兒子哄了半天,最後用一塊麥芽糖才哄住。那片被剪下來的指甲小得像一粒米,他小心翼翼地撿起來,用紅紙包好,壓在年安的枕頭底下。那是秀蘭教他的。秀蘭說她娘家那邊有個規矩,孩子剪下來的指甲要用紅紙包好,壓在枕頭底下,不能亂扔。要是讓不乾淨的東西撿了去,魂就會被借走。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tFmUZ9jU3
他當時覺得這是迷信,沒放在心上。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兒子光禿禿的甲床,秀蘭那句話像一根釘子扎進他腦子裡。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J5neNwoP6
「天快黑了。」吳老仙的聲音不輕不重,像在說一件與生死無關的事,「再過半炷香,太陽落山。不燒,他就會自己站起來。」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gU23j2nIo
秀蘭猛地掙開右邊妯娌的手。那妯娌是陳望田大哥的媳婦,平日裡幹慣了農活,手勁不比男人小,但秀蘭這一掙帶著一股不要命的力氣,硬是把她甩了個踉蹌。秀蘭撲過去抱住陳望田的腿,十根手指死死摳進他的褲管裡,指節發白。「你聽見沒有!他在喘氣!那是你兒子,你親兒子——你看看他的臉,他還在啊!」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zIHigOcOa
陳望田終於低下頭,看著妻子的臉。那張臉上全是眼淚和泥土,髮絲粘在額頭上,嘴唇因為哭喊而乾裂出血,血跡沿著嘴角淌下來,在下巴上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線。他想起秀蘭嫁給他那年,十八歲,梳著兩條大辮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天上的月牙。村裡人都說陳望田娶了個好媳婦,漂亮,能幹,脾氣還好。結婚十年沒懷上孩子,秀蘭背著他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藥湯子,從沒抱怨過一句。後來終於懷上了年安,她捧著肚子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模樣,是陳望田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畫面。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0GJi1Zu6S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嘴唇張了張,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從別人嘴裡借來的:「這是村裡的規矩。年安是被邪祟害死的,還被帶走了指甲。不燒掉,他也會變成邪祟。」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c9j6MbSGd
秀蘭愣了一瞬。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d8GA4h1pN
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場所有人都沒注意到。但陳望田看見了——秀蘭眼裡的光,在那個瞬間滅了一下,像燭火被風壓了一頭。然後那光又重新燒起來,比之前更亮,更燙。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OyJhvbirQ
她鬆開手。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BCU4edKUU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膝蓋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在腳踝處積成一小灘。她沒有擦。她不再哭了。她盯著陳望田,盯著吳老仙,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陳大柱被她看得往後退了半步,兩個妯娌下意識鬆開了手。最後她把目光落回柴堆上那具還在呼吸的身體上。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OxkbfIb32
「他沒死。」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平,像一面結了冰的湖,所有的洶湧都壓在下面,「你們誰要是點這把火,我就跟誰一起燒。」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67ZwqAMdc
後山的林子裡,有烏鴉被驚起來,撲稜稜飛過暗下來的天。烏鴉的叫聲淒厲而悠長,在山坳裡來回彈了幾遍才消散。吳老仙捻念珠的手指頓了一瞬,那一瞬短得沒有人注意到。他抬起頭看了看天邊最後一縷霞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別的表情。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yDi8YJqAY
秀蘭沒有看見。她已經轉過身,朝柴堆走過去。兩個妯娌想拉她,被她一把甩開。她走到柴堆邊上,伸出手,握住了年安垂下來的那隻手。孩子的掌心還是溫的。她用力握緊,像十年前在產床上,第一次握住那隻小小的、攥成拳頭的手。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ouBw1YnY8
那時候她對自己說,這孩子的命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誰也不能拿走。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xpXuXJwG
現在她還是這句話。
ns216.73.216.25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