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安睡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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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吳老仙家回來那晚,他飯也沒吃就倒在床上。秀蘭以為是白天受了驚,熬了一碗安神湯,一勺一勺餵進去。湯汁順著孩子嘴角淌下來,她用手帕擦掉,再餵。餵了大半碗,年安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連吞嚥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手帕上沾了藥湯的漬子,深褐色的,秀蘭盯著那漬子看了很久,總覺得顏色不對——安神湯應該是淺褐色的,這漬子卻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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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把碗放下,用熱毛巾給年安擦了臉和手腳。孩子的手心冰涼,指甲上的那道黑線在燭光下清晰得刺眼。秀蘭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手指懸在線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她想起年安剛滿月的時候,她抱著他在院子裡曬太陽,小小的手指蜷成拳頭,指甲薄得透光,像五片粉色的花瓣。她一根一根地數過,一根一根地親過。那時候她以為,這孩子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是她的,誰也不能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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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沒事的。」陳望田站在門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木頭。他的手扶在門框上,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木頭,摳出一道道淺淺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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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沒回頭。她把年安的手塞回被子裡,掖好被角,動作輕得像在碰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被角被她反覆掖了好幾遍,掖了又拆,拆了又掖,像在拖延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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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你說,」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指甲被借走了,還能長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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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他想起吳老仙那本黃紙簿子,上面記錄的每一個孩子最後都是同一個字——「沒」。沒有一個長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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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兩個人誰都沒睡。陳望田坐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煙。煙霧在月光下散成薄薄的一層,像墳頭的紙灰。菸草燒完的灰燼落在他膝頭上,積了一小堆,他也沒有撣。秀蘭守在床邊,隔一會兒就掀開被子,看看年安的手指。她說不清自己在看什麼。是看那道黑線走到了哪裡?還是看那片指甲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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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線確實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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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很慢,比頭髮絲還慢。從甲根到甲身中部,用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黑線已經走到了甲身的三分之二處。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那片指甲上,黑線在光裡泛著一種不祥的暗光,像一條正在緩慢爬行的細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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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看著那片指甲,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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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家在隔壁縣的山裡,一個比陳家坳更偏僻的小村子。她姥姥活著的時候,是村裡最有本事的收驚婆。誰家孩子嚇著了,抱去給姥姥摸摸頭,念幾句咒,燒一道符,第二天就好了。姥姥說,人的魂是長在指尖上的。十根手指頭,每根都繫著一縷魂。指甲就是魂的門閂,門閂不緊,魂就會被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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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小時候剪指甲,姥姥一定要她把剪下來的指甲用紅紙包好,壓在枕頭底下睡三天。姥姥說,指甲不能亂扔,扔在地上被人踩了,魂就會疼。扔在水裡順水流走了,魂就會迷路。要是讓不乾淨的東西撿了去,那就不是疼和迷路的事了——魂會被借走,人就只剩一個空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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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當時覺得姥姥迷信,背地裡還跟小姐妹笑話過。現在她坐在兒子的床邊,看著那道黑線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姥姥當年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她的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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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走到院子裡。天已經濛濛亮了,東邊山頭上鑲了一道金邊。院子角落裡放著一把掃帚,掃帚旁邊是昨晚掃起來的落葉和灰塵。她蹲下來,在灰堆裡翻了翻,翻出幾片碎蛋殼、一小截斷了線的針、還有年安前天剪下來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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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前天下午的事。年安趴在門檻上玩,指甲長了,秀蘭拿剪刀給他剪。剪下來的指甲她隨手扔進了簸箕裡,忘了用紅紙包。現在那幾片指甲就躺在灰堆裡,沾著塵土,有一片被踩斷了,斷成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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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的手懸在那幾片指甲上方,指尖顫抖。她終於明白,借甲娘子是怎麼找上年安的了。不是年安運氣不好。是她這個當娘的親手把兒子的指甲扔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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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灰堆旁邊,把那幾片指甲一片一片撿起來。撿到最後一片的時候,她看見指甲背面沾著什麼東西——一根極細極細的紅線,黏在指甲的弧度上,另一頭沒入泥土裡,不知道延伸到什麼地方去。她順著紅線的方向看過去。紅線穿過院子,穿過圍牆的縫隙,穿過村裡的小路,筆直地指向村口。指向那棵老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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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在睡夢中皺了一下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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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沒有村子,沒有爹娘,只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樹。樹身粗得像一面牆,樹冠遮住了整個天空,樹葉是黑色的,風一吹就沙沙響,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覺得那些聲音很熟悉,像在哪裡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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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樹底下,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的指甲都還在,完好無損,在夢裡泛著淡淡的月光色。他覺得高興,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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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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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奶奶的聲音,很慈祥,像太奶奶叫他吃飯時候的語氣。他回頭,看見樹身上裂開一道縫,縫裡坐著一個穿紅衣裳的老人。她的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成一個髻,髻上插著一根銀簪子。臉上的皺紋一層疊一層,像老槐樹的樹皮。她的眼睛是黑的,不是那種有眼白有眼黑的「黑」,而是整個眼眶裡都是黑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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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笑起來的時候,竟然有幾分慈祥。嘴角的皺紋彎成一個弧度,像老槐樹皮上的那道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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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你的指甲真好看。」她說,聲音不急不緩,像祖母在哄孫兒睡覺,「彎彎的,像小月亮。奶奶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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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沒覺得自己的指甲有什麼特別,但被人誇總是高興的。他靦腆地笑了笑,把手指藏到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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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你為什麼住在樹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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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笑了笑,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點了點年安的左手小拇指。那一碰輕得像風吹過,年安甚至沒感覺到。但他看見自己的小拇指指甲亮了一下,像螢火蟲的光,一閃就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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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借給奶奶,好不好?」她說,「就一片。過幾天就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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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想了一下。娘教過他,別人開口借東西,如果自己有,就應該借。太奶奶以前也跟他借過東西——借他的小凳子坐一坐,借他的木劍玩一玩,後來都還了。他正要點頭,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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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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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娘的聲音。很遠,像隔了好幾座山,但確實是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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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見。再轉回來的時候,樹縫裡的老人已經不見了。樹身上只剩一道黑漆漆的裂口,深不見底,裂口邊緣的樹皮微微外翻,像一張剛剛閉上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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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小拇指上,那片指甲還在。他鬆了口氣,正要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腳卻像生了根一樣動彈不得。他低頭一看——自己的雙腳不知道什麼時候陷進了土裡,腳踝以下全被泥土裹住。泥土是黑色的,濕潤而溫熱,像樹根底下的那種土。他的腳趾在土裡動了動,感覺有什麼東西纏上了他的腳踝,細細的,密密的,像很多根頭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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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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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樹根從泥土裡伸出來,一圈一圈地纏住他的腳,往土裡拽。他想喊,但嗓子發不出聲音。遠處娘的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但他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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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看見的畫面,是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上,掛著很多很多片指甲。每一片都小小的,彎彎的,像月亮。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像無數個孩子在輕輕地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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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的身體在床上猛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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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撲過去按住他的肩膀,手心裡全是汗。「年安?年安!」孩子沒有睜眼。抽搐停止了,他的呼吸恢復平穩,但眉頭依然皺著,像在夢裡跟什麼東西搏鬥。秀蘭把他的小手掰開,掌心濕漉漉的,全是冷汗。她把孩子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感覺到那些小小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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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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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忍了一天一夜。從陳望田告訴她年安在老槐樹下跟「人」說話開始,她就一直在忍。忍到吳老仙點香,忍到香從中間折斷,忍到陳望田回來轉述吳老仙那些話。她一直在告訴自己:沒事的,年安只是受了驚,睡一覺就好了。姥姥說的那些都是迷信,指甲怎麼可能通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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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她忍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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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床邊,把年安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哭。沒有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滴在年安的手背上,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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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站在門口,看著妻子的背影,拳頭攥得嘎吱作響。他想走過去抱住她,但腳像釘在了地上。他想起吳老仙說的那句話——「等到黑線從甲根走到甲尖」。他走到床邊,掰開年安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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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線已經走到了甲尖。就差一點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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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吳老仙。」他站起來,煙桿在門框上磕了磕,煙灰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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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他有什麼用?」秀蘭的聲音忽然拔高,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斷了。她轉過頭,滿臉淚痕地盯著陳望田,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說了,只有一個辦法!燈油封口,香灰堵竅——那是殺人的辦法!年安還沒死,你讓我把他封死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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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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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姥說過。」秀蘭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眼神忽然變得空洞,「她說借東西的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替她收東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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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後背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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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收了五十年指甲。」秀蘭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目光忽然變得很銳利,像一把剛磨過的刀。「他不是在驅邪。他是在替她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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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他想起了吳老仙那串念珠。黑色的珠子,每一顆都有拇指肚大小,表面坑坑窪窪。他當時沒細看,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些珠子的形狀和弧度——邊緣薄,根部略厚,帶著微微的彎曲——像指甲。像很多很多片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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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村東頭的瘋婆子忽然出現在陳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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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瘋婆子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她在陳家坳已經待了很多年,常年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衫,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滿是污垢,看不清本來面目。村裡的小孩怕她,大人嫌她,她也不在意,每天就在村子各處轉悠,撿地上的東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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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她沒有撿東西。她站在陳家門口,歪著頭,直勾勾地盯著屋裡。她的脖子歪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像被人扭過。她的眼睛從亂髮的縫隙裡露出來,眼珠是渾濁的灰白色,但盯人的時候,那目光像兩根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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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從窗口看見她,正要出去趕人。她的手剛碰到門框,瘋婆子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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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被借走的孩子,都在樹底下睡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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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的手僵在門框上。指甲摳進木頭裡,摳出了五道深深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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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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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婆子沒有回答。她轉過身,佝僂著背慢慢走遠。她的背影在夕陽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的形狀不像人,倒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她走了幾步,嘴裡又開始念叨那些誰也聽不懂的話。只有最後一句,秀蘭聽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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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個了。還差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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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扶著門框,指甲摳進木頭裡。她想起吳老仙那本黃紙簿子。上面記了多少條?幾十條。但如果瘋婆子說的是真的——九十八個——那簿子上記的,遠遠不是全部。有些孩子,連名字都沒被記下來。有些孩子,被燒了之後就被人忘了。年安是第九十九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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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床邊,掰開年安的左手。小拇指上的黑線已經走到了甲尖。在夕陽最後一縷光線下,那片指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萎縮,然後像一片枯透了的葉子,輕飄飄地脫落,落在床單上,落在秀蘭的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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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床裸露出來。沒有流血,沒有傷口,只有一個微微凹陷的槽,邊緣光滑得像是被打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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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個凹槽裡,秀蘭看見了一樣東西。一根極細的紅線。線的一端沒入甲床深處,像是扎進了肉裡。另一端空懸著,在空氣裡微微飄蕩,指向某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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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順著紅線飄蕩的方向看過去。窗外,隔著大半個村子的距離,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在暮色裡沉默地站立著。樹冠濃黑如墨,像一團凝固了的煙霧。紅線的盡頭,就消失在樹冠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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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把年安那片脫落的指甲攥在手心裡。指甲邊緣鋒利,割破了她的掌心,滲出一絲血。她沒有鬆手。她知道,明天,吳老仙就會帶著燈油和香灰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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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也知道,她不會讓任何人動她的孩子。哪怕要用她自己的指甲去換。哪怕要她十片都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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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左手的小拇指。指甲完好,微微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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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甲娘子,」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借我兒子一片,我還你十片。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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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裡,年安那片脫落的指甲忽然微微發熱,像在回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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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老槐樹的樹冠無風自動,沙沙作響。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oKNt3RT0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