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 插花人 - 第六章。芳鑑傳帖。

天方微亮似的霧色裡，阿拾已將案頭擦拭得潔淨明爽，又細心將昨日新得的忘笙鏞與舊憶剪並排安放。她動作柔緩如飄絮，不發半點聲響，只在偶爾抬眼望向我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淺淺的擔憂。

「先生，自從昨日那客人離去，附近的靈氣都似溫柔了許多。」

我正整理著架上靈花，指尖輕觸花瓣，能清晰察覺花間靈力愈發順暢。舊憶剪靜置一旁，隱隱透出潤光；忘笙鏞紋溫和，似已完全與這間花店相融。

「法器認主，靈花相應，本是自然之事。」我淡淡應道。

話音未落，巷外傳來一陣輕緩卻極有規矩的腳步聲。不似尋常亡魂飄浮，亦不似街坊閒逛，反倒帶著幾分官方氣息。

阿拾微怔，輕聲道：「來者……好像是輪迴司的差役。」

我抬眸望去。

門外立著兩名素衣使者，靈體端正，氣息肅然，胸前綴著蘭草紋樣——正是芳鑑司的標記。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手持一卷暗紋綾帖，緩緩遞至門前。

「幽冥花事沈寂先生親啟：芳鑑司舉辦渡魂花藝大賽，司君蘭岫君親點名單，特邀先生參賽。此帖為憑，準予入場。」

阿拾嚇得輕輕斂息。

芳鑑司何等地位，司君蘭岫君更是冥界頂級靈尊，向來不輕易留意花藝師，如今竟親自點名邀請。

我伸手接過綾帖。觸感冰涼細膩，上繡靈蘭紋樣，帖內字跡清逸，只一句：

「以花問心，以術渡魂。盼君一至。」

沒有威逼，沒有強求，只一聲輕盼，卻分量極重。

「我知道了。」我緩聲回應。

兩名使者亦不多言，微微行禮，轉身消失在霧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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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鬆了口氣，驚訝不已：「先生，蘭岫君居然知道你……還特地邀請你參賽。」

我將綾帖輕置案上。

花老所言不虛，芳鑑司早已注意我許久。只不過我一直避世不出，專心守著這間小店，不問世事，不爭名次。

「參賽與否，尚未定論。」我道。

阿拾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點頭，低頭繼續整理花器。她向來懂事，從不強迫我做任何不願意的決定。

我望向櫃檯深處那束封存已久的舊花。

綾帖上「以花問心」四字，彷彿直直刺進心底。

我一輩子替人解執、療心傷、渡亡魂，可自己的心結，卻緊鎖多時，寸步未開。

正沉吟間，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卻是熟識的氣息。

七叔掀簾而入，手上提著一壺熱茶，一進門便笑：「我剛才在巷口看見芳鑑司使者，就知道定是來你這裡。沈寂啊，今次你可推不掉了。」

「七叔。」阿拾輕聲招呼。

七叔是忘川茶寮老闆，他將茶壺放下，嘆道：「蘭岫君向來眼光極高，多少年來，從未主動邀過誰參賽。你以為這只是一場比賽？這是機緣，也是考驗。」

我默然。

「你知不知道，上一個被蘭岫君親自邀請的人是誰？」七叔頓了頓，壓低聲音，「就是後巷那位花老。當年他一戰成名，封為禦用花使，轟動整個冥界。」

我微怔。

關於花老的過往，向來少有人提，我只知他隱世多年，實力深不可測，卻不知他當年竟有如此聲名。

「花老不肯再提當年事，想必是有傷心事。」七叔搖頭，「但你不同，你心底雖有執念，本性溫和，心術純正，正是蘭岫君要找的人。」

我依舊未答應參賽。

有些事，不是旁人勸說，便能輕易跨過。

七叔也不勉強，只拍了拍我肩頭：「你慢慢想。大賽報名時日尚寬，不急於一時。只是別讓自己後悔。」

說罷，他飲了口茶，閒聊幾句街坊近事，便起身離去。

店內再度安靜下來。

阿拾端來一杯淨水，輕聲道：「先生，若你真的不想去，便不去。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在這裡陪你。」

我抬眼望她。

這少女亡魂跟隨我多時，向來安靜乖巧，從不多言，卻總在最關鍵時刻，給出最溫柔的支撐。

「我不是不想去。」我緩緩開口，聲音輕淡卻認真，「我只是……還未準備好面對自己。」

渡人容易，渡己最難。

我拿起案上舊憶剪，指尖輕撫刃身。

銅剪微光隱現，彷彿在呼應我心底的猶豫。

就在此時，後巷方向，隱約飄來一縷極淡的蘭花香。

不濃不烈，卻清冽入骨，一瞬間瀰漫整間花店。

阿拾驚訝睜眼：「這是……」

我心頭微震。

蘭花香——那是芳鑑司司君，蘭岫君獨有的氣息。

他未親自現身，僅憑一縷靈息，便已穿過霧氣，來到幽冥花事。

彷彿在輕聲告訴我：

我在等你。

我握緊舊剪，良久，輕輕嘆出一口氣。

看來這場渡魂花藝大賽，我終究無處可躲。

而那個遲遲不敢面對的自己，也終將在花影之間，一一現形。

阿拾似是察覺我心意已動，輕輕揚起一抹淺笑。

「那我以後，便多準備一些花材，為先生好好準備比賽。」

我點頭，目光落向門外無邊霧色。

舊碑巷依舊，幽冥花事依舊。

只是從今往後，這間小店不再只有安靜日常，還將承載一場名為「問心」的花藝之戰。

下一位客人何時到來，我不知曉。

但我知道，每多一次療癒，我便離真實的自己，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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