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 插花人 - 第五章。忘笙初鳴。

舊碑巷的石板路浸著淡淡靈氣，幽冥花事的木門輕推而開，便帶起一縷安穩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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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已將店內打點齊整。她行止柔緩，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份小心翼翼的溫柔，只在照料靈花時，眼底會閃出極輕微的光亮。她把這間小店當成歸所，也把我，當作唯一可依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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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方才七叔遣人傳話，芳鑑司的渡魂花藝大賽，文告已遍佈冥界各處。」她輕聲稟報，聲音細軟，「不少花藝師早已開始準備，紛紛往霧街市搜尋稀有靈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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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擦拭著案上的舊憶剪。銅剪質地溫潤，經過前日渡化亡魂，刃間隱藏的靈氣已然甦醒，觸感較往日更為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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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意爭鋒。」我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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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輕輕頷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整理花架。她從不強求，亦不多問，只安靜陪在一旁，像一株不爭不搶的小草，在霧氣裡悄悄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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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光微轉，落向櫃檯深處。那束塵世帶來的舊花仍舊封存，繩結緊縛，一如我壓抑多年的心緒。我渡過無數執念，解過無數心結，卻始終不敢觸碰屬於自己的那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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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此時，門外霧氣猛地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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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極為沉重渾濁的氣息壓近，靈體周身纏繞著近乎化煞的黑氣，那是長年自我厭棄、深刻愧疚與無盡責難纏結而成的滯澀，連周遭的霧氣都為之遲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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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神色微緊，不自覺往我身邊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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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手示意她安心，緩聲道：「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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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緩緩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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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女子，靈體蒼白虛浮，雙眼空茫，滿身都是自我摧殘的痕跡。她站在門口許久，雙肩顫抖，似是連邁入這方淨地的勇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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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插花嗎？」她聲音輕得像風一吹便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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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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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走近，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未等我開口詢問，她已自顧自說了起來，聲音空虛而平靜，像在述說別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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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生都在迎合他人。

為父母活，為旁人眼光活，為所謂的責任與期待活。從小到大，她不敢說不喜歡，不敢拒絕，不敢表露真實情緒，把自己磨得圓潤、柔順、毫無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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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後，她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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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壓抑，一生委屈，一生討好。只換來一身空虛與自我厭惡。她恨那個懦弱的自己，恨那個不敢反抗的自己，恨那個連活著都覺得愧疚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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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執念太深，幾乎將她的靈魂啃蝕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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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插一束……送給那個被我丟棄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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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聽畢，沒有安慰，亦沒有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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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傷口，不必言語，只需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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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輕觸案上花老所贈的忘笙鏞• 撥塵。

鏞入手清涼，微光緩緩流轉，似在呼應我此刻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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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在旁輕輕遞上花材。

我選取淨塵絮，用以撥開靈魂深處的灰燼；取柔腸花，安撫長年繃緊的神思；再取幾枝歸我草，喚回那個被遺棄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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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執舊憶剪，輕剪執念之絲。

左手持忘笙鏞，聲音緩緩撥開纏繞不散的自我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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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器靈力輕輕盪開，溫柔而堅定，不傷靈魂，只撥塵埃。

黑氣一點點散開，女子空茫的眼中，終於緩緩恢復一絲神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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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束成型之時，整間小店都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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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那束花，淚水終於墜落。

不是悲傷，而是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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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也可以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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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聲道：「不必與自己為敵。你從來都值得被溫柔對待，包括來自你自己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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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流轉，纏繞她多年的濁氣盡數散去，靈體漸趨清透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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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她，緩緩說出那句不變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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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執念，我已經收下。

帳，已經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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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輕輕一禮，身影緩緩淡化，往輪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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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驚訝地望著忘笙鏞：「先生，它……真的發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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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尖輕撫鏞身，能清晰感受到法器與心神相連的脈動。

原來每一次渡人，都是一次自我的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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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際，巷間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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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緩步走入，布衣布鞋，手執枯枝，神色淡然。

「忘笙鏞認你為主，舊憶剪亦漸漸覺醒。」他緩緩道，「你以為這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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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眸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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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鑑司的蘭岫君，早已注意你多時。」花老語氣平靜，「大賽非為鬥爭，而為擇心。唯有真正懂得救贖者，方配得上禦用花使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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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落向櫃檯深處那束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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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日你要把它拆開。」花老輕聲道，「救贖他人之餘，也應該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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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轉身離去，不留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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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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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輕輕走到我身邊，柔聲道：「先生，無論如何，我都會陪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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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點頭，望向門外彌漫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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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碑巷依舊安靜，幽冥花事仍舊等候著下一個靈魂。

而我知道，屬於我的旅途，才剛剛開始。

花術會醒，法器會強，執念會解。

終有一日，我會連同自己的心結，一併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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