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 插花人 - 第四章。霧市尋花。

冥界無分晝夜，天光永遠如一層溫潤薄紗，輕籠著舊碑巷的磚石與煙嵐。

翌日清晨，阿拾已將店內打點妥當。她行動柔緩如絮，擺放花器、更換甌水、梳理靈花草葉，每一樁事都做得細心謹慎，為這間安靜的花店添上幾許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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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店內花材將盡。」她輕聲稟報，「霧街市今晨新入淨塵絮，七叔昨日提及，此物最宜撥除心頭濁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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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應允。

昨日舊剪生光，花老又出言點醒，我自知不可再找借口。有些路，須親身踐行；有些眼界，須親自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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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你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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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微怔，隨即眼裡掠過一絲淺淺喜悅，輕輕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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閂上店門，木牌隨風微晃。

沿舊碑巷而行，霧氣逐漸疏淡，往來亡魂與冥界住民步履緩和，不見陽世的急促紛擾。渡靈橋側便是霧街市，攤檔林立，所售多為靈植、魂香、忘川石與舊世信物，香氣清淺，聲音微瀰，自成一片寧和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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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隨在側邊，目光帶著幾許新鮮，卻又不失分寸。

行至一處花攤，幾束潔白如煙的靈花輕輕擺放，正是淨塵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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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先生。」攤主含笑招呼，「此批淨塵絮晨間新採，最適宜安魂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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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欲選取，身後忽然傳來一道銳利聲線。

「我道是誰，原來是隱於舊碑巷的插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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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望去，一身豔紅長衣如焰，髮間簪著冥府奇花，正是綺羅閣主人——紅衣花姬。她姿態華麗，氣勢逼人，與這市集的閒淡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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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鑑司大賽在即，你也曉得出來尋覓花材？」她輕嗤一聲，語帶輕蔑，「只是你這般溫軟無鋒的風格，到了賽場之上，恐怕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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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微微靠近，神色略顯緊張。

我神色不動，語氣平靜：「花藝本為渡魂，非為爭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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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魂？」紅衣花姬冷笑，「冥界之中，從來强者為尊。唯有奪得禦用花使之名，才有資格談什麼渡心救贖。你便繼續守著這間小店，慢慢慰藉世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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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她取走數株名貴靈草，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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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尷尬苦笑：「花姬向來性情如此，先生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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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揀選淨塵絮與愈傷蓮，結帳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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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未免太過張揚。」阿拾低聲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緩緩應道，「真正的力量，不在聲勢，而在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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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市集，轉入後巷深處，一處簡陋花圃靜靜藏於煙嵐之間。竹籬清雅，靈花遍植，香氣幽淡。花老正坐於石凳之上，緩緩修剪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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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腳步，他頭亦不抬：「受人挑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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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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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花姬急功近利，花術雖麗，卻易傷及靈根本質。寒石先生心硬如石，執著理性，終究難渡深執。」花老抬眸望我，「你之強處，在於真心救贖，而非求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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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取過一個質地溫潤的鏞，隱含柔光。

「此名忘笙鏞·撥塵，聲音可撥除靈魂深處之自卑與自我否定。你現今法器尚寡，難應大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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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怔：「此物過於珍貴，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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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贈，乃借。」花老擺手，「你須渡化更多執念，才算償還。待你真正懂得驅動它，它方才算屬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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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雙手接過，指尖清涼，一股溫和靈力緩緩滲入體內。

「多謝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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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言謝。」花老淡淡道，「不久便有執念極重者前來。那時，便試試你這件新法器是否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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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畢，他再度專心修剪，不再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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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阿拾離開花圃，手執花材與忘笙鑷，緩緩返回舊碑巷。

推開幽冥花事的門，店內依舊清靜，光線柔和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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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將花材安放妥當，又將忘笙鏞輕置於案上，靠近我慣用的舊憶剪旁。

「先生，有此法器，往後定能救贖更多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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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應聲，目光不覺又落向櫃檯深處那束束縛依舊的舊花。

心頭似有一絲冰層，正緩緩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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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花老所言不差。

我一直以為自己在渡化他人，殊不知，我亦在等待一場屬於自己的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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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際，門外霧氣驟然一滯。

一道氣息渾濁沉重、幾近化煞的靈魂，緩緩來至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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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神色微變：「先生……來者氣息非同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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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手輕握舊憶剪，另一手緩緩觸及案上忘笙鏞。

「無妨。」我輕聲道，「請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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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深的執念，再重的傷痕，此處皆是歸處。

每一次渡化，都是一場覺醒。

每一次救贖，都令我距離過去，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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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位客人，已然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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